社稷山河剑(282)
林别叙玩笑着道:“不愧不怍,不欺暗室。倾风师妹的磊落,我一直十分景仰啊。”
“哪里哪里?”倾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轻笑着说,“不过你当初离开妖境,我也不觉得是什么错。”
她努力安慰人的时候,便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再漫不经心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郑重,生怕对方不相信,还抓了下他的袖口,绞尽脑汁道:“当初还是你同我说的,没有人生来就是要担什么救世的大任的。而今为了一些无用的假设郁郁不欢,不像是我认识的别叙师兄啊。”
林别叙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冰凉的指尖缓缓升温,心里想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觉得万念嘈杂都清净了下去。有幸也短暂享受了一下倾风的那种纯粹通透。
他忽而一笑,看着倾风道:“我听那少年说,死后能一起躺在地上做大道之下的沙砾,等着天地乾坤的新一场轮回,也诚然是种不错的缘分。”
倾风顿了顿,故作为难地道:“可是我不想跟你一块儿做沙子啊。”
林别叙捏了捏她的手指,肃然说:“倾风师妹,你知道薄情寡义怎么写吗?”
倾风觉得很荒谬:“等到高山移平,再聚起座高山来,我都投胎不知道千百回了,你不会还要我同你纠缠在一起吧?”
林别叙牵着她往前走,柔声道:“我是这样想。”
倾风连连道:“不行不行……怪可怕的。”
“不解风情啊……”
昌碣城,这座数日内屡经战火的城镇,总算又一次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百姓只见四座大城的军队交替在城中巡卫,看出其中隐隐的火星味,恍以为自己已成砧板上的鱼肉,每日天人交战地等待着新一场战事的来临,恨不能缩着尾巴躲进地缝,生怕一着不慎,便在这乱世中引火烧身。
宵小们都学会了安分守己,治安反倒好了起来,竟一夜间从纷乱无序的蛮荒之地,跳转至路不拾遗的文明之城。
貔貅已有几十年没这样劳碌过。
子时过后才阖眼,清晨天色未亮,又被狐主亲自敲门从床上抓了起来。到了前厅,与谢引晖坐在一处,大睁着眼,看狐主从身后摸出那面该死的镜子,一脸沉冷地递到他面前。
第188章 千峰似剑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找你爹啊?!)
貔貅接过那面镜子, 手指捏得发白,心绪一阵愤慨难平,面上表情扭曲, 由衷问道:“老狐狸,你实在说,倾风其实就是你亲女儿吧?”
狐主见的最多的就是他这种心智不成熟的人,瞥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问:“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赵鹤眠与纪从宣相继从门外走进来,顺道关上了门。
貔貅活像被人拔了撮毛, 沉痛大喊道:“你们也知道是在对我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纪从宣愣了下,干脆又把门给推开了。
赵鹤眠伤势未愈,短短几步路走下来,呼吸紊乱。背上刚抹了药,也不敢往宽椅上坐,干脆就那么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蹲在门口的位置,还能晒个太阳。见貔貅一大早就在暴躁跳脚,看热闹道:“映蔚城主是昨夜没休息好吗?与狐主发什么脾气?还要给狐主认女儿了。”
狐主未计较二人调侃,只是平静道:“我的术法远不及先生精深, 驱用此镜所需的妖力要耗损更多。先前已叫府内轮值的将士们都出了一点,尚缺些许。几位都有大修为在身, 比之那些小妖事半功倍,省得再找旁人费事, 直接补足了吧。”
貔貅闻言心里顿时舒坦许多, 不是针对自己的就好。往手心割了一道口子, 放完血后想了想, 递给一旁的纪从宣。
赵鹤眠直接招招手。
纪从宣那点杯水车薪的妖力就别挥霍了。
纪从宣自知实力浅薄, 惭愧轻笑, 两手捧着,将镜子传给赵鹤眠。
貔貅用余光紧张地观察,直到亲眼看着赵鹤眠也将血滴进去,才一拍大腿破骂道:“林别叙那浓眉大眼的小子居然骗我!他——”
狐主当即冷冰冰地斜去一眼。
貔貅被他瞪他头皮发毛,张张嘴,没敢说什么放肆的话,但还是愤愤不平地放低了声音道:“林……白泽说只有大妖的血才能驱用这面镜子!”
赵鹤眠拿破布随意裹了下伤口,笑呵呵地道:“你别说,貔貅这样的上古瑞兽,不定有言出法随的神效。今日人族的血有用,明日可能就没用了。省得我老赵身上再添两道口子。”
他往怀里一摸,掏出包还温热的吃食,一面晒着太阳,一面悠悠地品尝。
许久没过过这么惬意的日子了。
貔貅环顾一圈,忽然发现在场众人,除了他先前瞧不上眼的纪从宣,没一个是好人。
纪从宣察觉到他视线,扭过头朝他颔首微笑。
……可能也不是个好人。一看就是会下软刀子的家伙。
貔貅内心哀嚎不已:怎么只有他一个正人君子流落在这危机四伏的魔窟?
心念电转间,被一少年中气十足的叫骂声给打断了。
镜子对面的人显然仗着两地相距过远,开口便是一句毫无顾忌的脏话:“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找你爹啊?!”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沉默下来。
貔貅憋笑憋得脸颊发酸,抬手用力揉了揉,最后背过身去,用手指揩去挤出来的眼泪。
狐狸正睡得四仰八叉,从枕头下面摸出三相镜,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睁开一只眼睛往上面瞧。
还以为又是倾风,上次话没说完就叫林别叙给掐断了。刚准备不正经地调侃两句,却见是一张熟悉又不失威严的脸,吓得当场失声,从床上一跃而起,端正跪坐。
……十多年没挨过打老父的打,屁股有点隐隐作疼。
狐狸眼珠子乱转,两手老实放在膝盖上,讨好地说道:$1!!原来是我爹找我啊!”
貔貅放声大笑。
狐主眼帘低垂,面色沉冷道:“陈倾风被抓了。你速去知会先生。”
狐狸“哦”了一声,见镜子上的妖力已残存不多,顾不上穿好衣服,随意披了件宽袍,踩着鞋子就跑出门去。
被林间清新的山风一吹,脑子可算活络过来,装模作样地问道:“哪个先生啊?刑妖司上人人都是先生。”
他冒着挨打的风险,也要眉飞色舞地说出那一句:“你儿子我,现在也是一位很厉害的先生!”
狐主笑骂道:“就算你与陈倾风关系莫逆,也莫仗着这份交情在刑妖司里骄纵放肆。惹出什么祸来,我没那么大的面子。”
“我哪有啊!我凭的是自己的面子!”狐狸喊冤,又说,“先生闭关了,我去给你喊陈冀!”
他一路飞奔,冲向后殿,远远吼了几声。跑过长阶,见陈冀已经早起,正在殿前的空地上打拳。动若脱兔,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陈冀问:“怎么了?尿床啦?”
“我呸!”狐狸急停下来,挠了挠头,脑筋转了几圈,皱起张脸,苦兮兮地道,“陈冀,陈倾风被我爹给抓了,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我爹现下要找你谈话。可不怪我不通情面,那毕竟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