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您,请您听属下解释……”景翳浑身发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不善言辞,越惶恐就越说不好话,“属下不是、不是有意要帮助睿王,他抓了属下的家人,景翳无法、我……属下……”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夏临渊却是没耐心再听他说下去。
或许有些自私,但夏临渊向来无法接受别人的背叛——不论是何原因,他尤其痛恨这种不入流的行为,更别说那人曾与自己如此亲近。
“够了。”夏临渊此时意外地平静了下来,“朕将湛城给你做封地,你以后便带着家人在那儿住下吧。”
景翳顿时一僵,惊惶之情瞬间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他自然知道给出封地是怎么个意思。听起来是威风,但一旦做了城主,没有皇帝召见便永世不得进京,连上奏的机会都没有。哪怕他上折子,没有夏临渊首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他一次。
其实夏临渊说完就后悔了,这实在太胡闹,景翳自小入宫,没怎么受教育,也是一介莽夫,如何懂得治理湛城。
他正想着法子怎么圆过去,景翳突然就磕起头来,一声比一声响。
“陛下……您别这样,属下不想离开京城……属下求求您,请陛下开恩,别赶属下走……求陛下开恩……”千疮百孔的心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原本勉力支撑着的高大城墙轰然倒塌。景翳感觉到眼眶里似乎挂上了一层厚重的水幕,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不求能够陪伴在皇帝身侧,景翳现在只想能够时时刻刻看着他,以什么身份都好,只要能够看着他。
有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滴落在地上,滚烫炙热得融化了些许薄薄的冰雪。
夏临渊吓了一跳,那咚咚的闷响敲在地上,却也像是敲在他心上一样。无法割舍,却又不能留下,只能和着血肉一并切除,哪怕再疼再苦,也得忍下来。
他对景翳不是没感情,只是这涉及原则问题,景翳能背叛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朝廷里永远不乏心怀鬼胎之人。夏临渊不能冒这个险,大夏更是不能。即便是他原谅了景翳,这件事也会横亘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哪怕在一起了也会心存芥蒂。
而且客观来说,景翳自身没有背叛之心。如果夏临渊自己的家人被人拿来要挟他,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作何选择。
“影一,够了,停下来。”
景翳还在磕头,有几丝鲜红染上白雪。夏临渊大步跨上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我说够了!”他低声吼道。
看着景翳通红的眼眶,夏临渊还真怕自己会心软。
“你出宫去,永远别再出现在朕眼前。”夏临渊揪着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地道,“朕没有开玩笑,再有一次这样,直接按谋反之罪论处。”说完,夏渊帝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远。
走出御花园,烦躁无比的夏临渊径直去到顾衍之的重华殿。
“陛下?”顾衍之见他一身的冰雪,连嘴唇都冻得微微泛白,连忙拿过狐裘给他披上,又命人热了些酒送上来。
夏临渊挨着顾衍之坐下,几杯温酒下肚,才稍稍去了些寒意。
“陛下?”顾衍之小声唤他,夏临渊的神色让他有些不安。
这件事……不适合和顾衍之讨论。夏临渊压下心思,倾身在他唇上蹭了蹭,“没什么,只是有些心烦意乱而已。”
顾衍之猜测着,朝堂日渐平稳,那么……八成是因为景翳的关系。
“是景翳的事罢?”顾衍之低声询问,“既然喜欢,留下也并无不可。”没人可以大度到和他人分享伴侣,但若是因为此事而弄得夏临渊不开心,他又怎么舍得?何况他处于这样的时代,所爱之人又是皇帝,就算夏临渊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他顾衍之又能如何?
夏临渊伸手抱住他,顾衍之也顺从地窝进他怀里,默不作声地搂着皇帝的腰。
“衍之,不会有其他人的。”夏临渊说,顾衍之一震,瞪大了眼看着他。
夏临渊笑笑,将他缓缓抱紧,“只有我们两个,这辈子,就只有你和我。”他吻上顾衍之的唇,满含柔情地厮磨着,“等睿王妃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把他接进宫来好好培养,立为太子。等他能够接手政事了,我们就出宫,去别的地方生活。”
“陛下?”顾衍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皇位?”
“皇位有什么。”夏临渊道,“你忘了?我本来就不是皇帝。”
说是这样说,但顾衍之知道,一旦没有享受过权利滋味的人突然手握重权得以执掌天下,那才是最难以舍弃的。
“别愣着了。”见顾衍之还呆呆地看着他,夏临渊忍不住掐了把他的脸,“休息吧,很晚了。”
顾衍之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伺候皇帝就寝,脱下外袍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影四来报,说景翳仍然跪在御花园。
外头的狂风呜呜作响,鹅毛大雪自天空飘荡而下。夏临渊揉了揉额头,他知道景翳这是在逼他,那个曾经忠心耿耿的暗卫,竟然也会耍这种手段。
事实上,景翳只是觉得如果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皇帝,那还不如就此死了算了。能死在宫里这离他最近的地方,总好过死在异乡。至于他的父母妹妹,景翳自认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他自小进宫,和家人没有多深厚的感情。这次不惜背弃主子,也只是为了偿还他们的生育之恩罢了。
重华殿内,顾衍之手足无措地抱着夏临渊的外袍,不知该怎么反应。
仅着明黄亵衣的夏临渊走出外殿赤脚站到空地上,眉目清冷,“那你就去告诉他,他跪多久,朕就陪他站多久。”
阻止了想要冲出来的顾衍之,夏临渊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陛下,您快进来!”顾衍之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夏临渊身体刚恢复不过两日,要是再害了风寒可就糟了,“外面下着雪,您这样会生病的。”
夏临渊背过身去不理他,他抬头望向远处,正好对着御花园的方向。凝神聚目,夏临渊似乎能够看见景翳跪在雪中的背影,笔直挺拔。
影四不敢怠慢,更担不起使龙体受损的罪名。施展轻功便飞速地向御花园掠去,在昏暗的烛光下,景翳黑色的身影尤其显眼。
“影一。”影四停下脚步,急声道,“你快走罢,别在这儿跪了。陛下说你跪多久,他便在院子里站上多久。”
景翳浑身一震,那看向他的黑眸里只余绝望。
“真的,陛下只穿着亵衣,连鞋都没穿,冻得不行。”影四劝他,“快离开宫里罢,再这样下去,陛下又得卧床躺上个把月了。”
景翳僵硬地低着头不动弹,影四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感受得到男人绵延不断的哀伤。
良久,景翳撑着地板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御花园。
不能不走……他不能再害他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