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僻静的所在,程门笑就放开她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刚才只是从权。
「是你……」
书生。
「我来帮忙抬棺。」
对喔,她忘记他只是个下等食客,跟奴才的身分没多大差别,食客平常只管吃喝,家中有事,便要报恩,帮忙抬棺也算报恩的一种吧。
能屈能伸,也许他将来会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也说不定!
「小娴尸骨未寒……」这么快入土,根本是连吉时都没看。
程门笑瞧了她略带憔悴的脸色。也不过几个时辰以前,她两颊生晕对他报以动人心扉的微笑,回见却僵硬如死、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样子像是很多天都没睡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西苑发呆了多久,久到所有经过的人对她含着薄泪,像一碰就碎的小可怜模样的美色起了觊觎心。
他没办法不管她。
她柔弱似春柳,梨花带水,足以招来一堆自认铁汉柔情。
「你最好别让大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七小姐这么激烈的抗议手段让大人下不了台,他很生气,忙着去安抚节郡王。」
真的没办法了,她可以对谁生气,以为一死就可以解决事情的妹妹?还是永远没把她们这些女儿放在眼底的父亲?还是让无能为力压抑得快要窒息的她?
阎府中死了人,沸沸扬扬,只得两日。
阎丞相下令封嘴,就当从来没发生过这回事。
这--就是他啊。
程门笑。
名册造得精致,地址、籍贯、家有几口人,入府后住在哪个院落,连画像也临摹得有三分像。
见过两次面,没看过他脸上有一丁点类似笑容的东西。
这名,取得很反讽啊。
「小姐,这男人是谁,看起来营养不好。」
「是啊,他看起来就是一副瘦巴巴的模样。」
「小姐不会是喜欢这一型的男人吧?」
「不一定唷。」
「小姐,你别跟答应我开玩笑了。」
「我正经得很!」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萧公子不好吗?他对小姐的殷勤让大家好生羡慕呢。」
「他的事要你来说?!」马上翻脸。
答应扁扁嘴,小姐对萧公子还真不是普通的讨厌。
老爷门客里,萧炎是府中的红人,家财万贯、人才一流,府内外大小事一把抓,献策应对、八面玲珑,想与他攀亲交好的人不凡几希,这样万中选一的家世在小姐眼中却不值一文钱。
阎金玉可管不了答应脑袋里的东西,她细细斟酌过了,美得令人屏息的眉毛微微皱起,想起了一件事。
「答应。」
「小姐,答应在。」
「翠蓝柜子下有个盒子是给你的,哪天我不在了,就去取出来看,然后有多远走多远。」她的卖身契还有两枚大元宝,应该足够当她回家的盘缠了……或者,替自己去找户好人家。
「小姐……你别吓我。」
「你的胆子有那么小吗?」睇她,阎金玉露出狡狯表情。
「真要说……小姐,答应的胆子绝对没您的大。」天地良心,肺腑之言。
阎金玉转回灵动的水眸,白了她的侍女一眼,「你还不算太笨,总是有些明白我的。」
可也仅仅于此。
这世间,有谁能明白她?明白她内心那块角落……
拉拢了下累赘的长裙,离开圆凳,飘垂在腰际的长发摇摇晃晃,跟着她婀娜的脚步晃出小楼。
她也不管外头的雨斜往屋里飘,这一出去准会弄得鞋袜都湿。
「外面下雨啊小姐!」答应丢下扇子,赶紧随着小姐往外走,手忙脚乱的想找看看有什么遮掩物,返过头来却见阎金玉眉带轻愁的眺着远方……
说真格的,好在她也是女生,小姐的容貌看得再习惯偶尔还是会被她出尘的表情给骇到,她都这样了,更何况见到小姐的男子口水流得有多严重了。
「小姐……」
「你的口水滴出来了。」阎金玉回眸。
「啊……」
「骗妳的。」
手忙脚乱的答应涨红脸,握紧拳头。小姐就是以欺负她为乐……
「小姐心里头想什么可以告诉答应吗?」
「你不会有兴趣做我肚子里的虫。」
「人家关心小姐……」
阎金玉挑挑眉,跟丫鬟争论这种事也太无聊了。说到底,是她把答应宠坏了。
「小姐,这些年答应用心的伺候你……好啦、好啦,我也有偷懒的地方,但我可是你的贴身侍女,你去了别的地方又是堂堂阎相府的千金,没有陪嫁说不过去啦,你带着我,我可是很有用的。」为了表示她的「有用」,她拉起袖子露出白白的手肘,不惜牺牲色相,表示她大小活都能干。
比起其它伺候小姐的婢女们,她跟小姐算亲近的吧;那些丫头们小姐常常连叫也懒得叫,连名字都分不明白。
再说,没了小姐在的府邸,她留着也没意思……好吧,她承认,这座侯门除了小姐,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不把奴才当人的妖魔鬼怪。
「我有说要嫁人吗?」
啊,又呆了。
「我就是觉得你吵。」
不想说的是……一个穷书生,大概一下子难养活两张嘴。
「小姐这样说太伤人了。」她孩子气的嘟嘴,用来献宝的胳臂跟肩膀一起垮了下去。
盯着小姐亮泽度一流的发尾,忽而感觉自己的小辫子被拉了拉。
「好啦,俏答应,我今天还未跟阿爹请安呢。」
灌了米汤,答应有再多的气也烟消云散。
人长得俊说什么都叫人气不下去……然而叫人气的也是这点……
阎金玉清澈的剪水双瞳忽望定前方,恢复一贯迷死人的嗓音,「快去帮我打伞来,我要杭州油纸伞,绘有柳岸莺啼的那把!」
不找点事给她忙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看着阎金玉慧黠的眼……啊,她答应用脑袋瓜子发誓,她一辈子都无法弄清楚她家小姐的思考纹路。
啊,不想、不想了,还是拿伞去贸呗。
父母是虚荣的,子女的长相虽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捏塑,但是面皮要是生得俊俏,模样好看,自然偏心几分。
阎金玉也知道自己跟阿爹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只要在阎府当差的人都晓得阎瑟对大小姐的偏心。
他把女儿当镜子看--顾影自怜里能瞧见自己年少时的轻狂风骚和无以伦比的花容月貌。
这女儿……非常能愉悦他的心情。
既然对美的物品特别执着,吃穿不用说,凡事要最好的,人美,挑妻妾情人当然也以赏心悦目为前提,变态的是想来投效他,一层抱负的门下子弟也挑顺眼的宠爱。
畸形吗?
除非你不想要脑袋了,大家心知肚明,不管在哪个年代,有张讨喜的脸蛋就是无敌万能的通行证。
阎金玉在大厅等了一刻钟,阎瑟叫人传话说他晏起,问安免了。
这是常有的事,阿爹个把月里总有十天半个月跟女子厮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