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心甚至也有些不解。

“顾先生，你还有什么疑问？”

两个人坐在这漂亮的玻璃花房里谈离婚, 同这色彩缤纷的夏日气氛背道而驰。

顾定泽坐在那里, 背后是繁花似海, 眼前却只剩孤楼悬崖。

他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中有声音嗡鸣，腹中疼痛剧烈沸腾，让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坐不倒。

才能去聆听程意心的声音。

心底里的声音告诉他，今天程意心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能错过。

否则他一定会后悔。

顾定泽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此时此刻，他却坚定相信了那个声音。

顾定泽深深吸了口气，他努力捕捉程意心的面容，努力去寻找她的眉眼。

在一片繁花中，程意心的眉眼却是那么突出。

精致，妖娆，摇曳生姿，绮丽多情。

她是那么美的一个人，怎么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呢？

顾定泽的理智几乎都要崩盘了。

从听到“我们离婚吧”这五个字开始，理智就一下子崩溃散去，不给他留下一丝一毫的体面。

他脑中一片混乱，声音也带着三分飘忽，好似夏日里和煦的风，可刮在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寒。

“为什么？”

顾定泽的声音艰涩沙哑，让人听了莫名难过。

程意心见他一直蹙眉看着自己，面容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仿佛两个人在议论寻常。

是啊，对于顾定泽来说，结婚和离婚，本来也只是寻常事。

“顾先生，你问为什么我要离婚吗？”

顾定泽耳中嗡鸣，反应迟缓，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迟钝，这么愚蠢，这么痛彻心扉。

他想要说什么，可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到唇齿间，让他嗅到了清晰的血腥味。

顾定泽紧紧攥着手，把所有的痛处都压了下去。

他努力维持着可笑的体面，不让自己在程意心面前变得可悲。

他依旧固执问着那个问题：“为什么？”

程意心缓缓起身，她面对顾定泽，神情清冷，不悲不喜。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太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学会了顾定泽这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真好。

这样就能坚不可摧。

没有人可以揣摩她的心情了。

程意心这样想着，缓缓收回视线，她转过身来，一步步往外走去。

不过五步，可走起来，却是那么漫长。

程意心背对着顾定泽，她能感受到顾定泽的焦灼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可她却挺直腰背，让自己优雅地离开。

即便离婚，也要体面。

在玻璃花房门口，程意心顿住了脚步。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回头。

程意心看着天上渐渐高升的朗日，看着外面的晴空万里，看着白云飘飘，心情一下子就舒展开来。

身上所有的阴霾和压力，都随着说出口的话而尽数消散。

程意心声音依旧很温柔，只是这一次她背对着顾定泽，只留给他一个坚强的背影。

“顾先生，没有为什么。”

“只是因为我不爱你了而已。”

程意心的声音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顾定泽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瞬间迸发出来，顾定泽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他满嘴都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先生，我不爱你了，我们离婚吧。”

说出这句话后，心底深处的最后那点期盼和念想也都被剥离出去，只剩下满心的冰冷。

这一刻起，爱情对于程意心，终于变成无关紧要的娱乐故事。

如果有，那便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便也能好好生活。

说完这句话，程意心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而那个每一次都不会追逐她离去的人，这一次却脚步凌乱追了出来。

顾定泽的脚步声从来都是很坚定。

他脚踏实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程意心经常能从脚步声分辨出来人是不是他。

但是今时，此刻，顾定泽的脚步却乱了。

程意心听到他追出来，依旧没有回头。

前面十年，她追在顾定泽身后，总是跟着他的脚步前行，那时候的她笨拙，纯粹，只想用真情打动人。

年少时候，她总觉得只要她能一直坚持，那顾定泽早晚有爱上她的那一天。

毕竟除了一见钟情，这世间也有日久生情。

初见不惊艳，谁说天长地久不能情投意合？

然而十年一晃而过，程意心也度过了属于她的最青春烂漫的年华。

当人开始成长和懂事以后，才会渐渐明白许多道理。

就比如强求来的永远不是真心。

所以现在，程意心也倔强着不想回头了。

但程意心却还是礼貌地停住脚步，她想要听一听顾定泽为何会追来。

然而程意心这边停住了，顾定泽却没有固执上前，他站在程意心身后，同她隔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似乎是害怕上前，不敢面对她。

程意心几乎要为自己的胡乱揣测发笑。

顾定泽怎么会害怕呢？他是无坚不摧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停住脚步后，顾定泽没有让程意心等太久。

一阵微风骤起，从前面传来幽静的茉莉香。

那是程意心最熟悉的味道。

在这一片静谧的茉莉香中，她听到了顾定泽最有情绪的一句话。

“程意心，你说过的，你会一直陪着我。”

程意心心里咯噔一声，也回忆起结婚时自己说过的话。

那一天，顾定泽一整日都不很高兴。

虽然两边家里都只去了亲近亲人，但婚礼还是办的很认真，也因为流程太过繁琐，顾定泽全程没有好脸色。

那是顾爷爷的要求，顾定泽即便不耐，也坚持到了最后。

等所有宾客都走了，她跟顾定泽回到了悦宁居，程意心忽然有些紧张。

她看着身着笔挺黑西装的顾定泽，看着他冷漠的眉眼，当时心里满满都是澎湃的热情。

当时的她，天真的以为那会是他们爱情的开始。

所以当她跟顾定泽坐在客厅里，一起讨论婚后协议的时候，程意心很认真对顾定泽说了那么一句话。

其实那个时候她说完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并没有去看顾定泽的表情，现在想来，顾定泽当时肯定也是面无表情的。

却没有想到，顾定泽居然一直记得这句话。

同样的话被顾定泽说出来，让程意心忽然觉得有些叹息。

时过境迁，岁月已逝，他们终于还是形同陌路。

程意心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顾定泽低沉喑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的情绪，比刚才那一句还要明显。

“程意心，你是坚持要嫁给我的，是你把我……”顾定泽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痛苦。

这一句话，他说的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喘息和迟钝。

程意心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