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她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凌晨他醒来时,她见他烧退下去了,也开始发汗了,以为这病就差不多算是快好了。谁想到他从昨日到今日一直都虚弱无力,她看着就暗暗揪心。
汪机私底下告诉她,陛下的寒邪已经驱得差不多了,但里热却有亢盛之势。所以这两日的药也都换成主攻清郁热的了。但汪机也叮嘱她要注意陛下的饮食起居,不可再操劳,否则可能再染外邪。
祐樘宽慰了儿子几句,转头见女儿诧异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妻子,略顿了顿,招手示意女儿上前来。
他打量女儿一番,嘴角漾起一抹浅笑:“荣荣今年都十二了,想不想要个封号?”
众人都是一愣。
除了给早夭的公主追封,按照本朝惯例,只有在公主将行大婚时才会给封号,一般而言,礼部连册封封号的仪注都是和婚礼仪注一起进呈的。
“不是十二!十二是虚岁,”朱秀荣连忙辩驳,“母后算的都是周岁,荣荣也算周岁,荣荣今年才十一周岁,才不要出嫁!”
漪乔怔怔地站在一旁,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嘴唇泛白。
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子不像是要为女儿选驸马,倒像是……
“谁说要让荣荣嫁人的,”祐樘摸了摸女儿的头,“荣荣还不到年纪呢,还能再多陪你母后几年。”
“荣荣也要陪着爹爹呀!”朱秀荣立刻道。
祐樘的神情凝滞一下,微微笑了笑,道:“你母后总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爹爹说顺口了。”
“母后还总说爹爹和我都不是省油的灯呢,”朱厚照伸脑袋过来插话,扮了个鬼脸笑道,“我还问母后那我和爹爹到底谁比较省油……”他说笑间抬头见母后脸色不对,惊诧道,“母后?母后怎么了?”
漪乔一动不动地立着,缄口不语。
“爹爹待会儿下旨封你为太康公主,好不好?”祐樘淡笑着看向女儿道。
朱秀荣疑惑间左右看了看,总觉得有些古怪,遂问道:“爹爹为何突然要给我册封号?”
祐樘笑道:“爹爹想到这封号便觉得挺好的,想现在给你册封,将来也省得你出嫁前还要忙着册封之事,不好么?那些规矩也没必要死守着。只是具体册封仪注和流程……”
“不要说了!”漪乔抢上前按住他的手,定定望着他,“册封荣荣的事往后再说,陛下先歇着。”
朱厚照和朱秀荣兄妹俩又被母后的反应惊了一下。
祐樘抬眸看向她,道:“我命内阁拟一份旨便可,动动嘴皮子的事而已,不费神。”
漪乔眼望着他,嘴唇紧抿,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祐樘平静回视。
“爹爹,母后说的对,爹爹要多休息,”朱厚照勉强笑笑,站出来打破僵局,收拾了床边几本散落的奏章,“这几本,儿子帮爹爹放回去吧。”说着便要拿到方才搬走的那一摞奏章旁边。
“等一下,”祐樘转头看着他手里那几本奏章,稍抬了抬下巴,“你看看最上面那一本。”
朱厚照困惑了一下,又很快应声,依言翻来浏览。
“鞑子还有完没完了!”朱厚照“啪”地一声合上奏疏,神情愤愤地一把将奏章扔到案上,“过个端午也不安生!爹爹,你就应了我吧,我真的想去边关狠狠揍他们一顿啊!儿子一准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你不能去。”祐樘斩钉截铁地道。
“爹爹,我……”
“或者说,你现在不能去。将来等你翅膀硬了,或者等你坐上这个位子了,去与不去,你再自行决断。”
朱厚照一时语塞。
“爹爹让你看那奏疏,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要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就把鞑靼那边忘了。巴图蒙克现如今也长进了不少,你要对付他,也切忌意气用事,不要轻敌。”
朱厚照呼出一口气,沉吟片刻,点头道:“知道了,爹爹。等儿子筹划好,再去收拾他!”
“你们先各自回宫吧,”漪乔回身看着儿子和女儿,“让你们爹爹休息会儿。”
兄妹俩互相看看,见母后那架势,也知不能再逗留,又叮嘱爹爹安心养病,这才听话地行礼退下。
漪乔遣散了在旁侍立的宫人,转头敛容道:“陛下这是何意?”
“给荣荣提前册封而已。”
“那原因呢?我不信只是一时兴起,陛下才不会那么儿戏。”
祐樘往引枕上靠了靠,少顷,阖上眼道:“有些事不必去追究缘由。”
他这话似乎是答她,也似乎是自说自话。
漪乔见他一脸倦容,嘴巴张了张,想想自己大概也是多虑了,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安置他躺下午休。
她这几日心情都十分沉重。
她不知道所谓的劫数便是这回,还是有另外一出等着她。若说就是这回,她又有些无法相信。毕竟他之前的身体状况尚算不错,她从年初就开始强制性地给他安排请脉,又一刻不敢懈怠地操心他的衣食住行,从年初到现在,他都没怎么病过。
但事情好像是从祈雨开始出现变化的。
祈雨回来他就染了风寒,然后由风寒变成表寒里热,如今又开始向里热证转化,吃进去的药似乎只能延缓病情的发展。
但也可能并不是这回,因为如今只是弘治十八年的五月初。
漪乔现在根本不能去想这些,一想就头疼欲裂。
她心里坠着事情,睡觉便总是不踏实。以前因为他,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养成了半夜自动醒来回头看一眼的习惯,现在这习惯倒是被重新拾起。
虽然是仲夏夜,但宫里的蝉都被内侍们捉得七七八八了,侧耳听去,倒是一片阒然,透着些冬夜的凄清。
漪乔张开眼睛,觉得睡得浑身僵硬,但又害怕吵醒他,不敢弄出动静,只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例行转头看过去。
她觉得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连毯子都掀到了一边。
他的睡相确实一直都很好,半夜踢被子是从来没有的事。
漪乔撇撇嘴,暗道明早一定告诉他其实他也会踢被子,以后不要再自夸睡相好了。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动手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回去。
然而她无意间触到他的面颊时,顿时心头一惊。
她顾不得给他盖毯子,赶忙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她又赶忙摸了摸他的四肢,虽然隔着一层寝衣,但温度居然烫得烙手。
除了高热之外,他竟还出了一头汗。
漪乔惊慌之下使劲摇撼他,连声急唤。可他似乎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并没有醒过来,只是一直低声呢喃着什么。
漪乔凑近去听,才听清楚他是要喝水。
她急得眼圈泛红,捂着嘴不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太医呢,我去叫太医来……”她哽咽着看他一眼,转身麻利地披衣跳下床,一路跑到外面去唤人宣太医来。
她掉过头来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将尔岚叫进来帮着将他扶起来,然后她亲自给他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