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曾给焦适之说过张巧娘的奇怪行径,自然也知道她定然与几年前罂粟壳一事有关,只不过这几年皇上一直当做不知道的模样,焦适之虽有在暗地里查探,却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因此朱厚照一提,焦适之便接着说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朱厚照点头,伸手给焦适之舀汤,一边说道:“的确是有,我让刘瑾去查了。她毕竟是女眷,又有点心思。你若被发现,她三言两语告到母后那里对你不利。刘瑾不同,你先别插手了。”
焦适之知道朱厚照的意思,便也不再强求。只是心里把这件事情暗暗记在心里,也不做他想。
深夜里,乾清宫也沉浸在漆黑的夜色中。
朱厚照起身的时候,屋外还没有天亮。
他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外黑夜还点缀着点点繁星。月色暗淡,天空还未有初光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静谧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起身,不过却是难得地淡然舒适,使劲伸了个懒腰,朱厚照自己把外衫套上,走出寝宫。
守夜的高凤正半耷拉着脑袋,朱厚照嗤笑了一声,也没有惊动他,绕开便往外走。到了门口时犹豫了片刻,他径直地往旁边一拐,直接就到了焦适之那处。
原本以为会看都同样漆黑的屋子,却见焦适之的屋子房门大开,烛光微亮,他诧异地往前踏了一步,瞬间惊动了正坐在窗边的焦适之,他抬头见着来人,立刻站起身来讶然道,“皇上,您怎么会过来?”
现在还未到卯时,以往这个时候皇上正应该在睡梦乡中才是。
朱厚照蹙眉,几步走到屋内,看着桌案上一片凌乱的模样,又见着焦适之眼下略带青痕,隐含怒意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你是现在就起身的?”他是难得起夜,却没有丝毫困意。可看焦适之这幅样子,完全不像是睡饱起身的模样。
焦适之苦笑,轻声说道:“这段时日的确是繁忙了些,惊动皇上实在是罪该万死”
“任之。”朱厚照抬手打断了焦适之的话,忽而开口叫了他的表字。
虽然朱厚照赐了焦适之表字,可是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习惯称呼焦适之的名,甚少称呼他的表字。自从焦适之有了表字后,朱厚照是唯一一个还这么叫他的人。
这还是朱厚照赐字后第一次如此称呼他。
“皇上?”焦适之疑惑地抬眼看他。
朱厚照背着手在屋内漫步,视线也淡淡地在屋内的东西上扫过,许久后才说出了第二句话,“看来不是我的错觉,我为何感觉你在渐渐疏远我?”
这句突然冒出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笃定的意味。
焦适之怔愣片刻,连忙说道:“皇上这是何意,卑职实在是没有如此想法”
“你或许是没有这样的想法,可你的行动却在告诉我,你想离开?”那微微轻扬的尾音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明明眼前的青年还在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栗。
焦适之的视线在桌案上扫了一眼,他上面摆放着的都是各地的见闻,还有一些官场上的秘密要紧之事,他实在不知道皇上的话语是从何而来。
“你曾经试图向牟斌请辞?”朱厚照没理会焦适之的沉默,继续抛出问题。
焦适之迟疑着点头,难不成这也是过错?
“适之啊适之,若你辞官,以你剩下的品级,岂不是只能在宫内待着?可这不是你的风格,我知你的心思,你即便再无雄心壮志,也不可能只在一处待着,那么,你想去哪里?”
朱厚照的猜测愈来愈离谱,说到最后他既是生气又是伤心,委屈地瞪着焦适之。焦适之一脸懵逼地看着皇上自我发挥,一下子把话都说话了,而且还颇有颇有道理?
焦适之哭笑不得地看着皇上,轻声叹息,“皇上,你这话便是在戳卑职的心了。卑职去找指挥使大人,那是因为大人给卑职的事情大多数都是在城外,卑职并非不愿意做事,可是卑职本来便是皇上的贴身侍卫,是因为皇上垂怜才能离开皇上。虽然对比起来指挥同知更有前途,可卑职一来并无雄心壮志,二来只想守卫皇上,因此若是指挥同知的事情与此有隔阂,卑职便打算辞官。”
焦适之虽然说得淡然,却不是全然不知他那番话语与世人所知相悖。
世人为何忙忙碌碌,争权夺利,不就是为了心中所谓的野心与猜忌,踩着他人枯骨上位的人比比皆是。且不说从东宫走出去的侍卫有多少,即便是守卫皇上身边的大汉将军与锦衣卫,也有不少走出来的。
并不是说只能一辈子死守在一个位置上。
可是刚才焦适之的话语便暗含着这个意思,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放弃指挥同知的位置。
朱厚照紧紧地看着焦适之的双眸,似乎在查辨真伪。焦适之淡定地任皇上继续看着,然后说道:“皇上不必担忧,卑职还真的没有什么野心,若是皇上真的担忧,大可以先下令,让卑职不能出宫便是。”他含着笑意说道,十分坦然。
不过此言也是开个玩笑,就是为了缓解下气氛,哪里有皇上特地下令让人不能出宫的?况且还是个侍卫,这样可容易引起误会。
岂料不知道朱厚照是没有睡醒,还是真的没有想到这茬,思索了半晌后猛一拍掌,兴致高昂地说道:“适之此言有理,就这么办。”
焦适之:
焦适之不落痕迹地观察了一番,皇上看起来眼眸清亮,不像是发癔症的状态,怎么连玩笑话都当真了?焦适之听老人说过若是发癔症了,不要去惊醒他们,任着他们做事,等到他们自然醒来就好了。
焦适之心里有着猜测,自然不敢妄动。仔细想了想,去旁边取了白纸过来,把桌案上的东西都归置一遍,然后让朱厚照站在书桌前。
朱厚照不满地挑眉,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白纸,吐槽道:“适之,你真的想让我在白纸上圣旨?”
焦适之瞥了眼看起来十分正常的皇上,看来是他想错了,随后淡定自若地回道:“如果皇上能把这样的话当真,那么自然也能够在白纸上写圣旨才是。”这话可不是糊弄,如果朱厚照真的发癔症,焦适之不信他还会有这样的反应,既然不是发癔症,他开口就敞亮了些。
朱厚照泄气地瘫坐在椅子上,坐没坐相,懒散地说道:“适之真无趣。”
“谢谢皇上赞扬。”
“可是你在偷换概念。”朱厚照的手臂搭在把手上,随意地敲动了几下,看似漫不经心,没有刚才莫名的威迫,却更带着莫测的神情。
“皇上”
“的确,你并不是想离开京城,你的种种布置也并不是打算离开。可是适之,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你与我之间的距离在渐渐拉远,是不是再过两年,我看你的时候,也得自称为朕来说话?我唤你的时候,不再是适之,而是看似亲密实则疏远的焦爱卿?等过了几年,你成婚生子的时候,自可以顺理成章地搬出皇宫,在京城自寻居所?”朱厚照的语气渐渐发冷,到了最后彻底化为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