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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与游侠(39)

秦礼言手受伤后,一直睡在闵榛的卧室,对于他的床再熟悉不过。睡眠一直处于贫困线以下,见到这样舒服的床,萧疏桐激动得热泪盈眶,连一丝不妥都没感觉出来。但是太过激动的结果就是萧疏桐翻来覆去,烙了无数回烙饼——他可悲地失眠了。

萧疏桐一直觉得自己福薄,不管再怎么缺觉,再怎么疲惫不堪,如果睡着之后中途被叫醒,他就很难再入睡了。真是……悲剧啊……

萧疏桐躺在大床上,从绵羊一路数到大灰狼,从大灰狼数到小白菜,怎么也没能继续和周公通上话。这几天身体严重透支,过度消耗,浑身酸痛不堪,洗完澡后那种从骨头里透出的酸劲儿更甚。饶是如此,萧疏桐还是瞪大一双铜陵眼,无语望天花板。

一直没有听见闵榛开门的声音,他应该还在书房。在做什么呢?他还要工作么?明天好像不是周天,熬夜加班?唉,看来老板也是不轻松的,那种随手签下一份文件就影响了国家GDP,推动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扔下公司追着情人乱跑还能保持世界排名前五强的故事果然都是啃死人不偿命的啊!

一想到这里,萧疏桐怎么也躺不住了。虽然知道自己可能会影响他工作,他还是忍不住敲开了书房的门。

“怎么了?”闵榛穿着随意的居家服,更显得骨架俊朗,一身清爽。

书房里有淡淡的烟味,混杂着浓郁的咖啡味。萧疏桐皱皱眉,“晚上抽烟喝咖啡不好。”

闵榛微微一笑,将人让进了屋子。“我今天恐怕要熬夜,提神。”

“明天要开会?”印象中每次有重要会议,闵榛便会忙到很晚。

闵榛点头,“你怎么不睡了。”

萧疏桐说,我醒了一次之后就很难睡着。

闵榛说,这么惨啊。

萧疏桐说,对啊对啊,所以咖啡分我一点,安慰一下吧。

闵榛皱眉,这样你不是更难入睡?

萧疏桐说,反正都不睡,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这样你起码还有人说说话,不会太寂寞。

闵榛一怔,然后笑着给他递了咖啡。

“好苦。”萧疏桐抿了一口,放下了。

“抱歉,没有糖,我下去拿吧。”

萧疏桐叫住他,“不用了,反正我也不多喝,你的工作要紧。我就坐在这里看会儿书,不吵你。”说罢,他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看了起来。

闵榛给他加了衣服,重新回到电脑前,对着满屏幕的报表,忍不住微笑。萧疏桐很安静,间歇传来轻微的翻页声,在夜里分外清晰。

大概翻了十几页,萧疏桐觉得脖子有些泛酸,抬头发现闵榛又点了一根烟,整个人笼罩在烟雾中,有些遥不可及。他考虑的事情,肯定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正如他的世界对于自己是那样的陌生。

“我们教授的肺是黑色的。”萧疏桐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闵榛从思考中被打断,抬头,“你说什么?”

“教授是几十年的老烟枪,抽得肺部严重坏死。苏师兄曾经威胁说如果他不戒烟就把他的肺挖出来养蜜蜂。”萧疏桐抽抽鼻子,“抽烟不好。”

闵榛一怔,看着手中的烟头,哑然一笑,“抱歉,我习惯了。想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抽烟,不然无法集中精神。”

萧疏桐看着他,半天,“少抽一点吧,身体会难受的。”声音软软糯糯。

闵榛掐灭了烟头,一脸笑意,“好。”

被他这样一打断,闵榛决定放松一些自己,做一些有益身心的调戏运动。他站起来走了过去,歪在萧疏桐的椅背上坐下了,凑近去闻了闻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香。

“在看什么?”

萧疏桐给他看了封面,脸上莫名有些发烫。他低头,很认真地继续看,字迹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闵榛的话却越来越清晰。

“唉,”他叹气,“历史其实是最无用不过的东西了。”

“你在侮辱我的学术!”萧疏桐闻言,满脸通红,双拳紧握。

闵榛再叹息,“小桐,我只是发表我的观点。”

“既然读史无用,你又何必砌一墙史书,潜心研读呢?”

闵榛笑,“读史无用,可人偏偏就不一定要读有用的东西。谁说了存在一定合理?我不是不读无用之书,只是不为读而无用。”

“以史为镜,史可以明智,可以律人,可以推往及新。”萧疏桐抬头辩解,一脸的警戒。

“你说的都没错,”闵榛的笑容很温和,慢慢将萧疏桐的僵硬化解。“只是若是读史有用的话,那么多历史悲剧就不应该发生。历史总是重复的,只要你通读了一个时代的历史,就可以知道世界上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时期发生的事了,甚至可以预测未来会发生的事。这种话卢梭说过,奥威尔也证实过。明明有1984,还是发生了红色政权腐朽,苏东解体?每一个朝代的陨落都昭示了民心载物的道理,它们的后继者却从来没有吸取教训。

《资治通鉴》被誉为帝之明镜,却很少帝王从这面镜子中获益。朱元璋起义于草莽,下令子孙每日清晨必认真研读《资通》,最终明朝还是被蛮夷外族所侵。

祸福所致,人心所指,一纸青书,可以说明多少?要我说,其实已经足够了,早就有史学家指出国家灭亡的始因:君不善,臣不附,民不信。王朝嬗递,革命频起,都逃不过一个不善不附不信。就算到了帝制灭亡数百年的今天,中国人的思想还是停留在这个阶段。

中国人不需要民?主,只需要圣君贤相。在当代,圣君贤相往往以位居高官的外表接受顶礼膜拜。若是清廉在外,必定临来无数嘉誉,仿佛只要有此一人,便可富国强民。殊不知,叶长于树岂能改变本性,成为花草?

我们不要民?主,害怕自由。中国强调自由民?主的时候,总是需要加上修饰语,适度的合理的有序的。如果每个人真的注定生而平等,那世间该有多少人愤恨不平,义气难消?没错,我不否认人生而平等,但是一出生后便不平等了,就有了阶级。这是后天的,也能说是先天的,是人力无法改变的,起码一开始时是这样的。我们需要领袖,需要带头顶住风浪的人,需要出头鸟,需要一个挨骂的靶子,需要一个借口发泄,需要个人崇拜来麻痹从来不曾信仰过任何东西的思想。

中国不可能出现信仰,因为每个人都太过精明,太过认清现实,中国人的利益不可能完全一致。信仰是狂热的,是排外的,注定是狭隘的。中国崇尚中庸,因为中庸最为明智,也最为狡诈。真正的天才都是疯子,精明如我们,自然不可能出天才,我们是人才中的人才,却不是伟大的诗人,哲学家,心理学家,画家,作家,作曲家,音乐家,我们没有任何偏激的献身艺术学术的精神。学术于我们,往往只是另一种生存之道。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强大的。没有束缚,不信天力,同时又迷信盲目得可怕。一个矛盾综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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