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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沙雕克反(302)

作者:纪婴 阅读记录

他贪婪收紧双臂,仿佛要将怀中人的呼吸与心跳全然夺去。

鲛人体寒,直到被施黛头一回拥抱的那日,江白砚才后知后觉,体肤竟可这般暖热,像浓焰烧在他冰凉的躯体。

久行寒夜,幸遇暖阳,他怎舍得放手。

角落的蜡烛徐徐燃烧,夜半子时,确认施黛熟睡,江白砚起身离开床榻。

他动作刻意放得轻,没惊醒身旁的人。

推门而出,入目是昏黑暗道。

对宅邸的构造了熟于心,江白砚一路前行。

行至长道中央,他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房门。

木门吱呀,迎面扑来腐朽闭塞的味道,少年俯身,点燃门旁烛灯。

火光跃起,照亮他眼角眉梢,面无血色,白衣如鬼似魅。

这间小室杂物甚少,唯独东边一角,铺有灼眼的红。

红衣旁,是数颗莹润剔透的圆珠。

江白砚缓步走近,没发声响。

他右掌苍白,握起嫁衣,衬得锦缎殷红如血。

凝视一瞬,江白砚安静坐下,指尖触上桌面的绣针。

鲛人擅纺织,闻名于世的鲛绡,即由鲛族所制。

婚衣用的是上好云锦,寸锦寸金,彩绣由他针针线线勾织,绘作龙凤花鸟图。

施黛的婚服,理应比天下所有人更好。

江白砚眼风扫掠,经过桌面颗颗圆珠。

世上再无旁的饰物,比鲛泪珍贵。

几日前,孑然置身于这座暗室,江白砚积存下数十颗鲛人泪。

那时他心口疼得太狠,落了不少眼泪,数量不够缀满嫁衣,便以短匕刺破胸膛。

剧痛之下,鲜血与泪珠一同滚落。

他确是有病。

在钻心刻骨的疼痛里,江白砚感受到难言的快意。

施黛的嫁衣由他所制,属于他的一部分,被她容纳在身。

由此,方为大喜之日。

绣针引线,在他手中熟稔穿过云锦。

江白砚指尖一颤。

邪气再度涌起,牵出识海阵阵隐痛。

欲念滋长,无数呢喃响起,对他细语轻言。

“嫁衣有何用?一袭衣裳,如何绑得住她?”

“不若杀了她。”

“她迟早要离开,杀了她,她只属于你一个。”

“你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江白砚置若罔闻,掐灭这些念头的瞬间,讥嘲般勾出浅笑。

落雪之日,梅花树下,施黛身着红衣嫁他。

江白砚比谁都清楚,不会有这一天。

邪气无法抑制,日夜妄图破体而出,某些时候,他连保持清醒都难。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绣这件嫁衣?

明明没有未来,他像走投无路的赌徒,活一天是一天。

与施黛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侥幸。

爱欲如潮,无从发泄。

腐烂的种子开出妖异的花,花瓣掠在他心口上,刺破血肉淋漓。

江白砚瞥向左侧胸腔。

他早已做好打算,一旦邪气太盛,便自行了断。

命数如此,哪能连累她。

但眼下不行。

不能让鲜血染脏嫁衣,施黛不喜血污。

在他丧命前,至少要将鲛泪尽数缝上,把衣裳赠给她。

江白砚沉默着,倏而病态地想,即便他死了,倘若施黛穿着这身衣裳同旁人成亲……

也算是他们二人的婚礼。

喉间腥气翻涌,他无声轻笑,却从眼底滚落炽烫水雾。

水滴坠地,溢散光华,凝作浑圆小珠。

奇怪。

江白砚想,施黛愿意嫁他,应是叫人欢喜的幸事。

为何他捧着她的嫁衣,仍落了泪?

第119章

施黛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恍惚做了许多梦,醒来一个也不记得。

烛火还在燃,身体暖烘烘的, 她睁开惺忪睡眼, 发觉自己躺在江白砚怀中。

他没醒, 呼吸轻而平缓, 听不见声音。

施黛仰头瞧他的瞬息, 江白砚撩起眼皮。

四目相对, 施黛莫名觉得, 他的眼眶有些红。

不是错觉。

她睡意散去大半, 睁着圆润澄亮的杏眼,凑近了打量:“你没睡好?”

江白砚眼眶红, 眼珠旁也生了血丝,精神不太好。

他没否认,语气如常:“无碍。昨夜睡得迟。”

施黛警觉:“邪气?”

“不是。”

江白砚低笑出声:“数日未见你,想多看看。”

被一个直球打中,施黛睫毛扑簌簌颤了颤。

江白砚这辈子没听过情话,理所当然也不怎么会说,在施黛面前,他习惯表露出毫无保留的爱意。

笨拙又赤诚,对施黛而言, 盛过天花乱坠的千言万语。

她刚醒仍有倦意, 脑袋蹭蹭江白砚下巴:“你再睡一会儿吧。”

地下见不到太阳, 施黛不清楚现在的时辰,对此不怎么在意。

她进入心魔境, 唯一的任务是协助江白砚镇压邪祟,只要时时刻刻待在江白砚身边, 确保他安然无恙就行。

在这地方,仅有江白砚一人真实存在。外界更多事情,施黛不需要操心。

“不必,我睡足了。”

江白砚道:“想吃什么?”

“都可以。”

早膳是一天中的大事,施黛来了兴致:“挑你喜欢的做吧,我什么都吃。”

以前两人不熟,江白砚没理由为她下厨,后来互表心意,又出了上古邪祟这档子事,从头到尾抽不出时间。

她很少吃到江白砚做的东西,无论他煮什么,都觉得新奇。

“你的伤没痊愈,我这回继续在旁边帮忙。”

施黛说做就做,腾地坐起身,随手拂开颊边乱发:“肯定比上次好。”

她说罢顿了顿,眼珠骨碌碌一转,小声补充:“……应该。”

上次她揽过翻炒的重任,把好几道菜炒出了焦黄色,万幸有江白砚在旁调味,勉强能吃。

希望今天一切正常。

施黛头发长,睡得乱了,像一树繁茂的墨色枝桠。

几缕黑发扫过江白砚面颊,触感微凉,光滑似锦,被他伸手握住,轻轻摩挲。

施黛一低头,就看见江白砚在捏她头发玩儿,懒散耷拉着眼,眸光宁谧温和。

冷白指节穿梭于漆黑发间,像交融的墨与纱,颇有朦胧美感。

施黛看得入神,不禁笑道:“这有什么好摸的?”

江白砚:“软的。”

他对爱意没有确切的界定与认知,出于本能觉得,施黛的每一部分,皆令他欢喜。

想起昨夜的对话,施黛眉眼弯弯:“今天,还是由我给你梳头发?”

江白砚温声笑应:“好。”

很乖的样子。

不过——

之前半梦半醒不觉有异,这会儿逐渐清醒,施黛总觉得哪里不对。

垂下脑袋静默一阵,她微微皱眉:“江沉玉,我们之间转移疼痛的术法,什么时候能解?”

术法持续时间有限,过去这么久,想必已经失效,她不应该跟个没事人一样。

施黛问:“你重新用了一遍?”

江白砚:“嗯。”

“打住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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