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磕磕巴巴,说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半内容时, 纪玄屹接了话:“我知道。”
酝酿这场摊牌,比苏嘉原以为的要仓促慌忙得多, 靠着一股偶然得来的莫大推力, 一鼓作气。
但这短短的功夫, 她已大开脑补,设想过无数种假设。
最糟糕的结果莫过于纪玄屹不可接受, 自此对她嫌恶,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现状会是往这个方向发展。
“你知道?”苏嘉惊诧万状地偏过头,由不得提了几个分贝。
聊到这个份上,纪玄屹没有再隐瞒的必要,诚实地说:“我让助理查过你。”
清晰的话音敲在耳畔,苏嘉神情发僵,一动不动。
纪玄屹前倾身体,赶快握上了她的手,详尽解释:“嘉嘉,我是关心你,就是那个姓郑的畜生来北城找你的那次,你的状态太低迷了,我特别担心。”
耳闻和预料天壤之差,苏嘉六神无主地望着他,混沌的脑海被迫植入一个搅拌器,瞬息万变。
那段时间的点点滴滴被她想尽法子地搜刮,诸多的犹疑难解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初次去往纪源的那一天,状态突兀转变,纪玄屹却一句话也不过问。
为什么他蓦地改了浮浪性子,对她无比客气,亲亲抱抱都要先问过她的意思。
以及后面,郑彪惨烈的下场。
“郑彪一家,是你做的?”苏嘉抬高迷蒙的眼,哑声问。
赤色残阳穿过挡风玻璃,坠落一车,纪玄屹揉着她冰凉的双手,“他恶有恶报,我只是推波助澜。”
苏嘉一时不知所措,充斥眼眸和鼻子的酸涩感磅礴递增,泪花无法控制地在眼眶打起了转。
原来他早就知情,长时间以来,始终知情……
她还心结难消,顾虑重重,因此和他分开。
纪玄屹瞅见她积蓄的泪珠即将夺眶而出,面色一慌。
他双手穿过她的腿弯,搂住腰身,把人抱到了大腿上,指腹擦过洇开红晕的眼尾,轻柔哄道:“嘉嘉,查你,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当时太害怕你被糟心事缠上,受人欺负。”
苏嘉靠在他身上,在“嘉景”浅显的檀木前调中稳定乱哄哄的心神,生涩喑哑地问出:“你……不觉得我脏了吗?”
“当然不。”
纪玄屹听见这个问题,难免联想到以前因为吃味她和黎烁,脱口的一句无心之语。
他的心脏似是被尖刀利刃刺穿了数次,密密匝匝,彻骨的痛。
小姑娘心思敏感细腻,又怀揣过不去的坎,果然是把那句话记到了现在。
纪玄屹懊悔地,疼惜地搂抱住她,“之前那样说你,是我混蛋。”
“嘉嘉,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全部,你所有的过去,我都接受,更何况,那压根不是你的错。”
苏嘉再也抗不住内心的酸涩,五指随意乱抓,扯绉他高昂的墨色衬衫,埋在他的胸前,肆意地泣不成声。
纪玄屹放纵她侵染衣衫,宽大的手掌移向她的后脑勺,缓柔地抚摸安慰。
他分散的视线逆着斜阳橙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
繁华的市区大道,川流不息,其中还有在后视镜上捆绑喜庆鲜花的汽车驶过。
估摸是迎宾送客的婚车。
纪玄屹沉沉地盯了那辆车几秒,低垂下颌,蹭上怀中女生顺滑的发。
他蓝色眸子愈加深而眷恋,收拢的双臂渐渐更紧。
晚间,苏嘉拖着步子回寝室,起伏不定,历经一场极致过山车的心情还未恢复正常。
恰逢翌日是星期天,她破天荒地泛起懒倦,浑浑噩噩地睡了大半天。
再度醒来,室外日光充裕,苏嘉下床坐去书桌,一面吃着纪玄屹点的外卖,一面神游天外。
忽然收到一通陌生来电。
地址显示在北城,苏嘉迟疑后接起,听筒传来一声分外难为情的哀求:“苏嘉,你,你真的可以帮我吗?”
苏嘉微微愕然,快速判断出对方是岳湾湾。
至于她想拜托她帮什么,不言自明。
情况特殊,依照岳湾湾目中无人,对她嗤之以鼻的性格,如若不是走投无路,绝不可能找到她。
苏嘉立即放下筷子,收拾好桌上的残余,拿起背包起身:“你还在医院吗?我来一趟。”
她强打起精神,赶到了市医院。
岳湾湾周身不乏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伤痕,一个人孤苦伶仃,虚弱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虽然是她主动打电话喊来的苏嘉,但彼此碰面,她仍是持有怀疑的态度,冷漠地问清楚:“我那么讨厌你,在学校明着和你作对,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嘉瞥了一眼她暴露在被褥外面,布满残酷痕迹的手臂,坐到陪护椅上,声线沉闷:“因为我也经历过。”
与最不想让他窥及破损一面的人袒露过后,这句曾经对她来说,承载千斤重量的话,都能面不改色地宣之于口。
就像纪玄屹说的,错不在她。
她一个受害者,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恶行,捆绑枷锁自己?
哪怕她错看了人,岳湾湾有朝一日背刺,四处宣扬,她应该也能扛得住。
岳湾湾显然不会料到根本原因是这个,大惊失色。
苏嘉删繁就简,逐字逐句依旧裹有浓烈的恨意:“对方强.奸未遂,当时我找不到人求助,包括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收了钱就打算息事宁人。”
岳湾湾通红失彩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骤然放声哭了起来。
“我姐也不肯帮我。”她抽噎着说,“她昨天晚上来了一趟,说发生这种事,是那个姓杨的狗杂种看得起我,她还带了一张价值几十万的卡,说要是我既往不咎,包括那部戏的女二号,都是我的。”
岳湾湾泪珠连连,苏嘉给她递去了一包纸,她哽咽到吞吐:“我姐还说,还说,那是一个金大腿,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劝我,劝我也去抱上。”
苏嘉总算是明了了,她今日为何会拉下颜面,联系她的原由。
飞来横祸,却被血肉至亲无情地抛弃,最为致命。
某种意义上讲,岳湾湾惨过了当年的她。
苏嘉很小就对所谓的父母打破了幻想滤镜,打心底里嫌恶他们的所作所为,但算不得太纳罕。
而岳湾湾不同,她真心实意崇拜过,拥护过自己的姐姐,把她当作过救命稻草。
苏嘉见她只是干抱着纸巾盒,抽出几张纸,替她擦拭脸颊。
她尽量冷静的,以法学生的身份提建议:“你先别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留下证据,我当初年纪小,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后续很被动。”
“我知道,你昨天的提醒,我听进去了,拜托医生做了相关的检查。”岳湾湾拼命地点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