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上桌比纪玄屹早很多,理应提前吃完,她却磨蹭地陪他坐到了最后。
纪玄屹放下碗筷,她也放下,扯纸巾擦嘴巴,悄悄地打量他。
不清楚纪玄屹发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平静的脸上看不出端倪。
苏嘉惶恐,接下来做什么成了一件老大难的问题。
她琢磨,要不要先回学校,把所有的糟心交给时间和距离。
纪玄屹用纸巾擦了唇角和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淡说:“走。”
“去哪儿?”神游天外的苏嘉满头雾水。
怎料,被他带去了那个古怪的房间门口。
苏嘉怔得双腿如灌铅水,迈不出一步。
纪玄屹稀松平常地问:“想进去看看吗?”
苏嘉狂摇脑袋。
纪玄屹唇边挂上浅浅弧度:“进去看看吧。”
话尽,他转动了门把手。
第42章 画室
昨天半夜的短暂窥探, 苏嘉便明了,这个房间的灯组会伴随开门,自动点亮。
此时正值晌午,炫目的日光映亮了绝大部分房间, 不需要人工光源。
但这一间,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 必须依靠电灯照明。
苏嘉昨夜就瞧见了一些内景,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画。
只是当时慌乱失措,她看得不够真切。
眼下,纪玄屹牵着她的手走进去, 苏嘉足以肯定,这确确实实是一间画室。
六七十平米的宽阔室内,除了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和一整面墙的绘画用具, 都被已完成的画占据。
装裱的,散乱的, 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油画。
风格统一, 内容包罗万象, 多为天马行空的凌乱线条,抽象笔触。
需要一定的鉴赏门槛,但不经意的一眼, 便有扑面而来的艺术气息。
苏嘉仿佛走进了一个小型的画展,绮丽的用色, 大胆的画风争先恐后地闯入视觉阈限, 她应接不暇。
她颓败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眸子再次迸发灵动的星光, 蹦到纪玄屹面前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画得好好。”
纪玄屹时常会在商业谈判桌上流露出的精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判断她不像是撒谎, 或者敷衍。
“看得懂吗?”他挑起眉梢,有两分好奇。
苏嘉不假思索:“看不懂。”
纪玄屹倚靠上桌子,碧波似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味:“那你还说好?”
“好在我看不懂啊。”
家庭环境让苏嘉自幼务实,全身心扑在所需成本最小的日常学业上,和艺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然而这不妨碍她对艺术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绘画,我也看不懂,并且不能理解,可那是传世级别的艺术品。
“艺术也许就是这样的吧,看不明白,可以随意想象,随意解读。”
苏嘉指向侧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由深深浅浅的蓝色颜料堆积出来的画,“我觉得那像星空,像大海。”
她上前扑到纪玄屹怀中,仰头直视他最为与众不同的双眸,甜笑:“还像你的眼睛。”
纪玄屹眉眼弯出淡淡的弧度:“阿姨是不是给你喝了蜂蜜水?嘴这样甜。”
“实话实说。”
苏嘉转回身,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惊羡的目光经过每一幅画。
末了,她站回纪玄屹跟前,才想起来问:“那个,你特别喜欢画画啊?”
对于这一点,她没听任何人提过,包括纪玄屹自己。
旁人口中的他是眼光犀利的商人,是杀伐果断的掌权者,是美酒在手佳人在怀的不羁浪子。
是残酷,是冷漠,是游戏世间。
不料家中最隐秘,最不可侵犯的一个角落,藏有无穷瑰丽的艺术。
纪玄屹随手捡起桌面上的一支画笔,低眸把玩:“嗯,小时候喜欢。”
苏嘉记得,他以前提过小时候学过画画。
“你后面没学了吗?”苏嘉谨慎地问,她从李梦欣口中得知,他在国外读的是金融。
“没。”纪玄屹音调毫无起伏,“我画得很烂。”
他眼中倒映出画笔在指缝之间跳跃的画面,神色跌向疏冷:“周围人都这么说。”
久远的记忆洪潮,有一幅和先前苏嘉所指的类似的蓝调作品。
不过那张画的归属地是垃圾桶。
漫天飞舞的碎纸屑,无情直白地嘲弄:“你画的是什么啊?没有我画的奥特曼好看。”
“你画的看都看不懂,是垃圾!”
“太丑了,必须撕掉!撕掉!”
“不要再给我们看你画的画了,没人喜欢看丑东西。”
……
“才不是。”苏嘉咬定,“我说了,很好看。”
纪玄屹放下画笔,止住回顾,莞尔:“你是对我有滤镜。”
苏嘉不否认这一点,“你现在最最喜欢的,还是这些吧?”
纪玄屹站得松散,静静地注视她。
苏嘉歪头沉吟,在脑中抽丝剥茧,串起平日忽略掉的细节。
“不止这个房间,你用几条线构成的微信头像,你对别墅和礼裙的设计,包括你那辆帕加尼,我上网查过,它是最具有设计感的超跑之一,会为顾客个性定制,可以说是行走的艺术品。”
纪玄屹唇角上勾,双手放到她纤细的腰侧,搂上问:“观察了我这么多呢。”
苏嘉得意地弯眼:“既然真心喜欢就坚持下去啊,以后还可以办画展。”
纪玄屹略有一怔,谁在孩童时期没有异想天开的梦呢?
他当年憧憬的可不是端坐总裁位,一身铜臭味的生意人。
属于自己的画展,他也曾期待过。
“这些是偶尔画着玩的,想要够得上办画展的资格,要系统地拜师学艺。”纪玄屹自嘲,“我都快二十八岁了。”
“三十八也不晚啊,你有基本功。”苏嘉鼓励道,“法律那么伤脑筋,我才开始学呢。”
纪玄屹被她这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逗笑了。
“行啊,嘉嘉给我当模特?”他的语调拐到了玩世不恭。
苏嘉仔细看过四周的画作:“你好像不画人像。”
“画。”纪玄屹毫不犹豫,“只给你画。”
苏嘉新奇地眨巴眼,又有警惕:“你想怎样画?”
纪玄屹自下而上地打量她,薄笑浮浪:“脱光了,画裸.体。”
苏嘉惊目圆睁,再一次刷新了对他间接性无耻印象的下限。
她恼得踩了他一脚,骂一句“变态”,快步走出去。
苏嘉穿的室内棉拖,踩在脚背上没多大的威力,纪玄屹不当一回事,扬扬眉毛,随即出了门。
站去门外,关上房门之前,他眸色深沉地瞅了里面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