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啧声:“那小子找你?”
“说学校的事。”苏嘉反扣手机,不自然地回。
纪玄屹眸色波澜不惊,直直地盯她。
苏嘉沉不住气,慌乱地加大音量:“你不相信我吗?”
她将手机递上前,“不信你查。”
纪玄屹发觉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明显是心里有鬼,强作镇定,却敢把手机抛出来做筹码。
奈何年纪太轻,会耍小心思开赌局,却没有强大到别无破绽的心理素质做支撑。
纪玄屹拆穿她:“赌我不会触及你的隐私?”
苏嘉囧得脸热,彻底不敢瞧他,硬着头皮收回手机,起身朝外走:“不看算了。”
“去哪儿?”她说变就变,纪玄屹不明所以。
“洗手间。”苏嘉双手抓稳手机,头也不回。
“我这儿有。”纪玄屹的办公室有一道侧门,里面配备了一室一卫的私人休息区,他以往加班晚了,都会直接住下。
苏嘉煞有介事地“哼”一声,“我就要去外面。”
纪玄屹眉心微动,深深凝视她纤细的背影,没打算阻止。
既然她有意避开他,自己去解决一些事,他便暂时不会插手。
恰好,纪玄屹接到了一通境外电话,他目送她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先和电话一头的俄罗斯合作方聊了起来。
远离纪玄屹办公室的苏嘉胆战心惊,一步三回头,唯恐被他追上。
她依言去了洗手间,但里面有好几个人,她便跑去了消防通道。
站在无人问津的楼梯平台,苏嘉按亮手机屏幕,详细查看黎烁发来的消息。
【你老同学来学校找你。】
简短的几个字,苏嘉翻来覆去瞅了十来遍,内心打鼓,兵荒马乱仿佛仅在隔岸。
她快速打字:【什么意思?】
黎烁回得迅捷:【我吃完晚饭去操场打篮球,遇到一个男的,问我认不认识你,他说是你的老同学,特意从老家来找你玩,比我矮半个头,红毛。】
苏嘉紧盯“老同学”和“红毛”两个词,骤然记起上午经过公交车站,一晃而过的痞气人影。
苏嘉脑袋嗡鸣,呼吸全乱,金戈铁马,震天战鼓藐视一应障碍,已至眼前。
她想敲字,可是指尖轻颤,根本敲不准确。
黎烁又发来:【我不清楚他是不是骗子,没和他说认识你。】
苏嘉浅松半口气,删掉打好的字,改为一句“谢谢”。
倏地,手机屏幕跳转成来电提醒,备注是辅导员。
若是没有正经事,老师不会给她打电话。
苏嘉深呼吸几口,略微平复心绪,接起来:“喂老师。”
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回应:“苏嘉,你家里出了状况,你的爸爸拜托了一个熟人过来,他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便找到了我。”
苏嘉一咯噔,想接话阻止,想让老师打发走那个人,但还未发出一字半句,另一头的手机换了人。
轻浮的男声油腻恶心:“喂,老同学,我郑彪。”
苏嘉心下一凛,果然是他。
她已经远在异乡,换了号码,他依然找到了她。
郑彪八成是顾虑她会掐断电话,语速飞快:“你不知道,你爸妈和弟弟现在可惨了,那个被揍伤的同学家里拿不到赔偿,天天上你家闹。
“我这次来北城旅游,你爸妈特意拜托我,务必要见你一面,你看,我们约在哪里啊?”
苏嘉面部毫无血色,双手哆嗦,眼眸瞪到充血。
她生父生母没钱来北城,竟然找了他。
他们找谁不好,偏偏要找这个牲口!
郑彪应该是背着辅导员捂住了听筒,小了声:“你别着急啊,这事好解决,你出来见见我,陪我吃顿饭,当当导游,我们续一续前缘,你把我哄高兴了,我就让我爸妈给你们摆平了,反正我家不差那几个钱。”
苏嘉胃里汹涌,整个人仿若在残破废墟里漂泊流落,危如累卵。
她艰难地从牙缝挤出三个字:“你、做、梦。”
随即,苏嘉中止了电话,断断续续打字,给辅导员发消息:
【老师,我家里是出了事,他们要我拿奖学金回去救急,他们平时不会给我学费和生活费,如果我拿了,我就没钱读书了,这个人不是好人,他在威胁我,请您让他离开。】
点击发送,她不知被多少阵战栗席卷,双眸已然湿润模糊,打没打错字都无暇顾及。
辅导员明事理,学期开始前,苏嘉申请提前来学校,她便大致了解过她家里的情形,未对这番话产生怀疑。
学生安全放在首位,辅导员回复:【我清楚了,会让他离开学校。】
苏嘉瞧完这一行字,手机再也拿不稳,掉落到地上。
她四肢脱力,顺着墙壁滑下去,在角落缩成一团,脑袋埋入膝盖,陷进天崩地裂,末日审判般的无力和恐慌。
用了厚重门板隔开的消防通道寂寥无声,恍若被万事万物抛之脑后,独自置身其中的她,也似是世界弃子。
无一人关怀,无一人在意。
同一层楼,纪玄屹的电话接完,还不见人折返,开门去找。
他前往洗手间,叫一个女员工去女厕查了一圈,不曾发现人。
还是另一个职员告知:“我好像看见她朝消防通道去了。”
纪玄屹蹙眉,快步过去,推门就瞧见抱膝蜷缩,浑身颤抖的女生。
他见过她类似的情况,电影院那次,她也是这样躲在墙角,无助而悲痛。
仿若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魑魅魍魉肆意围剿。
不,是比那回还要痛苦。
纪玄屹蹲去她的跟前,把人揽入怀中。
苏嘉条件反射地抗拒,推手阻拦。
她抬起布满一道道泪痕的脸,模模糊糊地瞅见是纪玄屹以后,眼睛更酸,举高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呜咽出声。
好像他是她在这个悲哀的俗世,唯一的牵扯和信任。
纪玄屹同样用力地抱紧她,传去自身的安稳和温暖:“乖,我在。”
苏嘉蹭在他的肩头,抽泣着说:“今晚,我想去你哪里。”
她应该没办法回学校了。
北城万家灯火,可是除了他的那一盏,她无处可去。
这个话题,她决然地拒绝过他,眼下却主动换了想法。
纪玄屹忧虑的眸光更为黯淡,但没有问一句,依着道:“好,我们回家。”
他捡起她落下的手机,打开消防通道的门,将疲软乏力的她打横抱起。
他全然不顾员工们目瞪口呆的偷瞄,高视阔步地步入专用电梯。
一直到地下车库,上了车子的后座,纪玄屹也让她坐在腿上,敞开胸膛,给足倚靠。
他给她剥了一颗葡萄味的水果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车上,常备了这个牌子的糖果。
苏嘉实属成了受惊过度的兔子,含着酸甜可口的硬糖,一个劲儿往他怀抱深处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