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精致而漂亮,一条石子小径台阶路,直通山脚下的市集,幽静中又不失便捷,当真堪称绝妙。
阮南风坐在岩石上,望着前方浩瀚无际的海面,时间过的真快,眨眼间,来到云中城就半个月了。
他原想在云中城郊外买一处宅子安置,在市集上转了两三天都没有打听到合适的宅子,还是云夫人听闻后,特意把别苑拨给了他们住。
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他一想到把妻子一个人留在这里,以后都是妻子一个人,他就心如刀绞。
但除了这样做,他亦别无选择。
颜儿是他的女儿,让他眼睁睁的看着不救,他自己也做不到,更何况,皇上也不会允许他不救,他只希望他能救下颜儿,不需要画儿也……
“阮大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阮南风飞快的垂下眼,敛去自己眼中的悲痛后,若无其事的回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妻子,微微一笑:“画儿。”
“阮大哥在想什么?”自从搬到别苑后,阮大哥每次都喜欢面朝大海坐在这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这让她心里很惶然,可无论她怎么问,阮大哥都只是笑笑说没事。
阮南风神情安详,泰然若之:“在想画儿喜不喜欢这里?”远离世俗,幽静雅致,如果能在这里陪着画儿度过余生,那该多好……
轩辕画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小楼,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点头:“嗯,有阮大哥在,在哪里,我都喜欢。”
她的生命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了,所以她要好好珍惜,悄悄的抚着肚子,经过她苦苦哀求后,绯姐姐终于答应帮她试一次,绯姐姐说她的身体受损,而且年纪也大了,不可能再怀上孩子,让她先调养一个月,她尽力给她试一次。
虽然绯姐姐只是说帮她试一次,但是她知道只要绯姐姐答应了,她就有希望。
只要一想到,她还有机会为阮大哥生下一个孩子,她的心,终于有些安稳了。
大朗国虽然逼近了海域界境,浩国并没有应战。
她只要熬过这一个月……
阮南风低下头半响,而后轻轻的把她拥入怀里,手悄悄的握着她的手,欲言又止却又只能无声幽叹:“画儿……”他不得不承认轩辕砚很坦白很无情很冷酷。
坦白的让他哑口无言,无法出恨。
如果他骗他,他心里还会痛恨,但是他却如此坦诚的告诉他,他要拿他的命去救颜儿……身为父亲,他如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轩辕画心里疑惑,阮大哥想对她说什么?
“阮大哥有什么事瞒着画儿?”
阮南风心里微愕,继而轻笑着否认:“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没有吗?如果没有事,阮大哥怎么会如此反常?除了坐在这里,就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晚上坐在床边看着她,一看就是一整晚。
难不成阮大哥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
轩辕画否定这个可能,这个世上知道真相的就她和叶嬷嬷,叶嬷嬷她信得过,绝对不会背叛她的。
“对了,画儿,明天替我好好谢谢云夫人。”画儿这些天也开朗很多了,这多亏云夫人开解。
轩辕画有些心虚:“为……为什么?”
阮南风轻笑:“把这么漂亮的别苑给我们住,每天陪你散心,看着你心情好了很多,为夫也开心啊,这不都是云夫人的功劳?为夫自然要好好谢谢她的。”看着画儿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人也开朗了很多,让他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云中城适合画儿,忧的是颜儿如果盼不到他归,身体是否能撑得住。
再说,离他离开云中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怎能不难过?
轩辕画轻舒一口气,原来阮大哥说的是这件事,她还以为……
“放心吧,阮大哥,我知道的。”绯姐姐给了她一个希望,对她的感激,又何需阮大哥说?
……
“什么?”云中子面色微变的瞪着云夫人。
云夫人不安的垂下脸。
“你……你真是……”云中子愀然变色,脸上不知道是急还是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夫人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云中子,面容上有些讥讽:“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天数。”这一辈子,她就是他所谓的天命而痛苦了一辈子。
“你……”
云夫人断然起身:“我不管你看到轩辕妹妹的命格如何,我只知道我答应了帮她一次,就一定会帮她。”
“帮她?你拿什么帮她?你甚至没有了……”云中子突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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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啊,怎么不说了,我没有了什么,我没有了阳寿,没有了子嗣格是吗?”云夫人悖然动怒,冷笑连连。
云中子别过头,眉头皱成了一条死结。
“我没有了阳寿是为了谁?我原本两子三女的子嗣格又是断送在谁的手里?”说起那些埋进了尘土中的往事,云夫人心痛的无法抑制,整个人都有些尖厉和绝望。
“我怎么会忘,这些年来,你每一次改命逆天,拿走的都是我的阳寿,我不怪你,可是……”
云夫人恨恨的盯着他:“可是我恨你连我的两子三女子嗣格都给了你云家的宗亲,云家枝茂繁盛,可我岐家却子嗣息薄,你云家拥有窥探天机、相学术数、武学宗道的本事,我岐家自认不如,但我岐家的子嗣缘却是得天独厚,有送子护女之绝,二十年前,我能改送轩辕妹妹一个孩子,二十年的今天,我依旧可以。”
“你……”看着眼前满腔怨恨的人,云中子面无表情,半晌不吭声,蓦而转身就走,再也不作任何回答,背影却有些怆然悲恸。
当年,他们遇上轩辕画是天意,否则,素有送子护女之绝的她庇护,亲自送出一女,但轩辕画腹中的孩子还是无法存活夭折了,这就是天意。
天意难为,就算是岐女,也不能改变,二十年前,她是顺应天命,而非逆命,所以没有折寿。
而她,正是因为孩子如果由她所出,必定夭折,无一能安然成年。
这些,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为了云家牺牲了她。
她不会知道,为了留住那两子两女,他付出了多少代价。
二十年后的今天,如果她再度妇人之仁,试图改天逆命,天谴之日必定来临,她阳寿本就无多,又岂能承受天谴?
天道已定,又岂是她可以改变的?
云夫人看着甩袖而去的云中子,怔然坐在椅子上眼中泛泪,身为岐女,她能为云家带来繁厚的子嗣,却无法为自己和他生下子嗣,这是她心里多大的痛,他永远不会明白。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眼里看到的是整个云中城,是云家,而非他和她二个人。
她恨他,为了云家各脉宗血,为了妹妹,为了婆母,为了自己的外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改天逆命,可是他却从来不曾想过为她改天逆命一次。
轩辕画为了阮南风,不惜拿十年阳寿折给她也要生下一个孩子,她很受震动,如果当年,那一次次折走的阳寿,那一次次脱离的子息,她奋力抗争,那么,她的命运是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