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安格的雪样年华(51)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紧紧锁住眉,牙关绷得死紧。他的胸腔里有根大棒子一直搅动着,把五脏六腑弄成一团糟。等那阵痛终于过去后,他继续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冷冰冰道:“就算再出色,也只是一个护士而已,算不得什么吧?”
在他的脑后,荷依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啊。只是护士,我也知道自己很差劲。”荷依不知所措的自嘲着,拧着手指。
“所以啊,脑袋不好就不要乱许诺,更不要头脑一热就发莫名其妙的誓。那些不知所谓的话,能忘就都忘了吧。”
夏荷依懊恼道:“可是你快好了。”
安格单眉一挑:“你治的?”
夏荷依顿时语塞。在这种气压下还能继续交谈,那自己不是圣女,而是神了。她端起托盘一言不发地出门后,安格的目光一时间变得阴郁无比——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面色一时恍若死灰。
当天晚上,安格第一次主动站在了白望办公室门前,并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白门。原本以为会有一场猫鼠游戏般的唇舌大战,却不想厉兵秣马赶上了空城计——主人不在。看他桌子上依然像洪水过境般狼藉一片,安格不由发出呲笑的声音。
“应该还回来吧,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乱劲儿。”
安格大咧咧往老板椅上一靠,一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无耻样,顺手还翻翻桌上凌乱的书稿病历。这时,他无意中扫过医院办公电话号码簿,头皮顿时一紧。
要试试吗?
嗓子顿时干涸起来,手心里也全都是汗。安格本能地恐惧着,恐惧着迷雾背后的事实,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就仿佛沙漠行走的人忽然看见绿洲般一把抓起了电话。
“骨髓库吗?我这里是血液科。白老板让我问一下下周一安排的那场骨髓移植准备得怎么样了?”
心跳扑扑地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潜意识中总觉得自己已经刻意压低的嗓音还不够稳重,不够镇定。但这样就已经是他的极致了——他没有办法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而后,他就这么抓着电话,认真听着,直至世界上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而后,他才发现,白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了进来。
正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慧极必伤萌去意(三)
安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对方结束对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上电话的……事实上,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对面那人,就好像已经把他送上了审判席。
白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遗憾,有痛惜,而更多的是身为医者的看淡红尘,毫无躲闪地把自己暴露在对方针刀般的视线中。
终于,安格笑了起来,他笑得肆意张扬,眼睛中却是浓厚的惊雨。
“不出我所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些天无论是你还是他们,所有的改变都因为这件事,对吧?!”
白望垂下眼睛,近乎麻木地回答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不可能的吧?明明那两个人——”
“我怕他们年轻,搂不住事儿,所以没说。只说到了比较关键的时期,让他们多关心关心你。”
安格强烈的目光中一时有些涣散。
“这就是你所谓的关键时期?”
“被拯救的日子。”
“再一次,背叛的日子。”
安格的声音里蕴藏着深深的倦意和愤怒。
如果是四年前的白望,说不定会当即跳起来,说着什么绝不放弃的话。而这一次,白望没有任何解释,任何争辩,他只是靠在那里,标枪一样的身姿在灯光下落下深重的影子,却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对不起。”
三个字像是落下的石头,激起湖面大片的波澜。
安格的身子忽然大力摇晃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为别人所不存在的良心感到抱歉吗?还是说……”
“你已经没信心治好我了?”
白望抬起头来,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试图认真看着安格,却发现他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外,怎么也无法看清他的面孔。白望只能对着那一团雪白的影子憾声道:“其实我一直都在寻找不用骨髓移植就能治疗你的方法,这次去美国进修也是带着这个目的去的。如果采用外周干细胞移植的话是有可能实现自体骨髓移植的,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没想到我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是吗?
没想到想要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是吗?
“原来是这样……”这时候安格居然还笑得出来,或者他只是机械的习惯性的笑出来而已,“难怪你会又一次不停抽我的血。又一次想拿我当小白鼠了是吗……”
安格看看自己的指甲——甲根处苍白一片连半个圆弧也没有——他缓缓垂下手,眼睛看着地面。
“还有多久?”
虽然他并没有点明自己说得是什么,但是两个当事人都非常清楚那只能是一个意思。
居然,还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声说出来。
白望的心早就在无数战火中锻炼出无比坚强的堡垒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回避:“我觉得病人自己并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
“你还打算瞒着我吗?!”
安格忽然暴怒起来:“难道我连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来后悔的权利都不可以有吗?!”
白望吃惊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一刻安格的面孔是如此清晰,他脸上没有泪,一滴泪都没有,有的只是深深的愤怒,还有悲伤。那些强烈的情绪使得他美丽的面孔看起来有些狰狞,那是对天地不公时命不济最后的抗争!
“如果药物控制得好,大概还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安格还是忍不住扶住了桌子。
三个月到半年。
这就是我剩下的时间吗?
好短。
真的好短。
我还有好多事情来不及做。
我甚至……还来不及让你们记住我。
证明我真的活过。
安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大概是他硬汉的姿态摆得太纯粹了,以至于白望不能伸出手来扶一把。
而他一把推开了。
连话也懒得说,就这么如同喝醉酒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走着,几步路就让他的呼吸越发急促……不,那并不是因为劳累所产生的疲惫,而是心脏这个地方,心脏它再也承受不住了……
“安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回事?你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恍惚中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来到身边,正满脸担忧地望过来。看着她……就只是看着,安格就觉得自己越发气紧了。
“你怎么喘得这么厉害?还出了这么多汗,是发烧了吗?”
她用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颈下。安格只觉得有一只温润的手贴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想要撒娇。可是那只手很快就撤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