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在这, 她寻到了答案。

那看守之人是个年过半百的嬷嬷，姓兰, 总是一身青绿色宫服，不苟言笑，冷漠冷静, 亦很孤僻, 几近不同任何人多言。

她，或成了最特殊的一个。

误入禁地，她未被惩罚。

因为兰嬷嬷并未禀报武帝。

非但没有, 还请她喝了茶。

“瑶夫人宠冠六宫, 是陛下唯一爱妾, 奴不会禀报陛下，但瑶夫人切记, 以后莫要再来。”

兰嬷嬷说罢不时, 便请了她离开。

她点头，道过谢后, 转身之际, 听得老嬷嬷再度开口, 唤住了她。

“瑶夫人......”

她停步回首, 视线与老妇遥遥相对。

老妇嘴唇嗫喏两下，仿若想说, 又不想说, 良久, 方才道出话来, 缓缓而言：“请瑶夫人善待陛下.....”

她听罢略略一怔，总感觉这非对方本要与她所说之言，何况这言......

他贵为君主，她不过是他的妾。

何来她善待于他？

她没过多相问，只莞尔微笑。

“伺候陛下是本宫分内之事，本宫自然会尽心伺候......”

老妇亦没再说它言。

瑶蝶转回头去，再度抬步。

那天的天很阴，乌云重叠，要下雨一般。

她心中不知在做何想，只知冷宫中那个骇人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起，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似哭似吟.....

非但如此，在她就要走出宫门之际，几声疯癫的“皇儿”二字，蓦地砸入耳中，令她双腿陡然一颤。

但她未回头。

转而，她便听到了兰嬷嬷奔出的声音。

瞧见她尚未出去，明显听到了，嬷嬷的脚步显然停顿了下，但只有一瞬，便又恢复了急促，转头，朝着废宫走去.....

*********

再见兰嬷嬷是一日后。

那事的倒数第三日。

非她再度误入禁地，而是老嬷嬷主动找上了她。

“她被下了毒，毒效每日都会发作，如同有千万只虫蛇啃噬一般，生不如死是她应得的报应...”

兰嬷嬷咬牙切齿一般，开门见山。

她没想到她会与她说起这个，停顿须臾，缓缓地开口相问。

“她是谁？”

“是先后，确切的说，本应是当今太后。”

听得，她背脊寒凉，头皮一阵发麻，即便那“皇儿”二字已基本证明了被囚人的身份。

兰嬷嬷继续：“但她非陛下生母，乃仁德皇后归天后的继后。仁德皇后在陛下五岁时便仙去了.....奴是仁德皇后的贴身嬷嬷...”

瑶蝶心微微一颤。

她入宫不过三个月，嬷嬷所言许是这宫中很多人都知晓之事，然她并不知道。

她来长安亦不过半年。

那人没与她说过。

除了杀兄弑母，他没与她说过他的任何过去。

“他为何恨她？”

瑶蝶面上平静，心中却有些许起伏，眼中的惑意也是显而易见。

兰嬷嬷沉默一会儿，再度开口。

“因为她害死了仁德皇后。”

瑶蝶仿是料到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但即便早已有些心里准备，她的心也还是轻轻一颤。

兰嬷嬷继续而言。

“所以，奴也恨透了她，更恨自己一直被瞒在鼓里，直到多年以后才知晓她的狠毒。她不仅害死了仁德皇后，他们也毁了陛下的一生......”

手不知何时轻抖了两下，瑶蝶从容压下柔荑，面上努力平静，却压不下心中的悸动。

许久，她方才再度张开了口。

“他们，是谁？”

“三王与五王。”

兰嬷嬷仿佛是从牙缝之中挤出了这几个字，满面愤恨，眸光阴狠，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是吴王与景王。

瑶蝶知晓。

先皇共有七子，武帝排行第六，其上有五个哥哥，其中二人便是吴王与景王。

然，他二人早在五年前，武帝登基之时便已皆死在了武帝的手上。

不仅是他二人，还有七王，那个被囚禁的女人——她的亲生儿子。

他看起来，是在报复他们......

“他们...如何毁了陛下的一生....”

瑶蝶声音越来越小，问的亦越来越小心翼翼。

沉默须臾，兰嬷嬷再度张口。

“你一定，见过了陛下胸前的刀伤吧。”

“是，那是.....他们做的？”

“不仅......”

老妇的声音越发地缓慢，也越发的空洞而遥远。

“他们是畜生.....”

她慢慢地说了下去。

“二十年前，他还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那个恶妇害死仁德皇后，成为继后，将恁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抚养在膝下。她对他疼爱有加，扮了五年慈母，彼时她膝下尚且无子，是以，一切都显得那般合理，岂料，这合理的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那个恶妇，勾结了三王与五王，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下手.....”

“他们，年纪最轻的一个，也要大他七八岁，他们，竟就那样，对一个孩子下手.....”

“人人都希望那个孩子死去...人人都希望他让出东宫之位，.....”

“没人会怀疑，会料到，就连他的母亲都在算计他，都在希望他再也别回来.....”

“他十岁被害，流落它国，被囚水牢整整五年。没人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噩梦，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从异国他乡跑回来的...”

两行眼泪倏地一下从瑶蝶的眼中流落，毫无防备。

她已多年没毫无伪装地落泪，心不知被何物牵引，痛了一下。

所以，他杀了三王与五王甚至七王，囚禁了继母。

所以，他残暴，嗜血，暴戾，孤僻.....

所以，他薄情寡恩，心硬如铁.....

所以，那个伤疤是他悲惨过去的缩影.....

所以......

兰嬷嬷的话就说到了此。

瑶蝶一直想问她为何与她说这些，但终是没有开口。

临别之时，老妇依然，还是那句。

“请善待陛下...”

这一次，瑶蝶没回任何言语。

或许，那只是老嬷嬷对武帝的关怀。

亦或许，那是老嬷嬷的直觉...

*******

当夜，她彻夜未眠，雨水敲打窗牖，滴落到地面上，发出阵阵响声，惊雷亦时而响彻耳边.....

过了这夜，便只剩了两日。

一夜之间，她仿佛把这三个月，与他的种种皆从头到尾的想了一遍，一遍之后又是一遍，直到最后，唇角不知不觉间，泛起微微笑意......

可惜，一切都迟了.....

翌日仍是一个阴雨天。

一连几日不见太阳，她开始怀念那些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到了下午，没有传唤，探得武帝闲暇下来，她亲手拿起了已备好半月之久的玉盒，去了承乾殿.....

如她所料，他允了她进去.....

她缓缓而行，眉眼含笑，手中仍捧着那个玉盒，慢慢到了他的近身。

“陛下.....”

她轻轻福身下去，再抬眼就对上了武帝深邃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