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勖温和地道:“荆州与雍州在纸面上少了一百余万人口,但是不代表尽数去了凉州和蜀地。其实有很多就在关中和荆州,只是这些人都是隐形人罢了。”
贾南风皱眉,飞快地思索,问道:“荀公之意,是指官府没有将这些人统计在人口总数之内?”
荀勖笑了笑,贾南风只是从字面上推测出了“隐形人”的含义,没有从地方官府的角度理解“隐形人”。他道:“不仅仅荆州雍州有大量的隐形人,冀州、青州、徐州、兖州、扬州、豫州、司州应该都有大量的隐形人。”
贾南风脸上带着微笑,心知终于要搞明白为什么大楚朝人口少了几百万了,但是她依然没有搞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官府不统计的人口。她问道:“本朝官员数量不足,冀州、青州等新附州郡严重缺官员,虽然在大楚版图之内,其实暂时属于三不管地带,有大量的人口没人管也在意料之中,但是这荆州司州豫州都有完善的集体农庄,为何会有大量的隐形人?”
荀勖认真地道:“因为地方官府不知道,也不想管。”
贾南风打死没想到这个答案,只觉一股怒气从心中涌了出来,声音变得严厉:“地方官府不想管?”
荀勖道:“不错。”他盯着贾南风的眼睛,道:“在朝廷的眼中,这些人都是大楚朝的子民,在地方官府的眼中却不是。”
“在地方官府的眼中这些人有个统一的名字:‘流民’。”
贾南风脸色微变,喃喃地道:“流民……”
荀勖道:“正是‘流民’。”
“战乱也好,瘟疫也好,灾害也好,从外地而来的百姓就是流民。流民与地方官员何干?吸收了流民,账面上人口增加了,上级未必会嘉奖。流民与当地百姓言语不通,又如何沟通?能听懂官府的语言吗?若是流民不服管理,需要杀人立威,上级只看见公文上又杀了多少人,会不会觉得这地方官员不能服?若是今日花了大力气给流民安排食宿,明日流民跑了,又如何?集体农庄之内人尽其力,这才有了饭管饱,十日吃肉,陡然多了大量的流民,人数甚至比集体农庄的人还要多,集体农庄陡然粮食紧张,饭不能管饱,十日不能吃肉,集体农庄的社员会不会闹事?大战未休,细作横行,若是被细作放火烧了粮仓,如何交代?若是那些流民身上有瘟疫,感染了集体农庄中的社员,又该如何?”
“凡此种种,哪个地方官员敢不考虑?”
“若是这些官员还能以其‘恶’而严惩以儆效尤,那么另一些官员就更加无奈了。”
荀勖淡淡地道:“大缙朝已经是地广人稀,哪怕拉拢胡人也要增加人口了,大楚朝执行集体农庄制之后,虽然人口不变,但是在地图上或者说在官员的管理之中,其实各地更加的‘地广人稀’了。”
“所有人口都集中在集体农庄之内,流动人口也没了,刁民死的死,老实的老实了,想要传达朝廷的法令要么就在县城内敲锣打鼓,要么就去集体农庄,谁会多走一步路,去其他地方转转?”
“外地来的流民也好,本地躲到山野之中,悄悄回来的人也罢,只要不惊动了官府,寻个远离集体农庄的地方悄悄种地,原本就官吏不足,忙得团团转的官府会发现这些人,然后将其归入治下?只怕是极其难的。这些官员论其心,论其行,都没有违法隐瞒人口的意思,只怕朝廷呵斥为何有大量人口隐瞒不报,依然莫名其妙,你说,这些官员能够严惩吗?”
贾南风缓缓点头,只觉这“隐形人”问题真是复杂,她小声道:“陛下知道吗?”
荀勖笑了:“陛下其实在荆州人口数量与大缙人口数量不符的时候就有些知道了,关中人口少了大半的时候更知道了,只是陛下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实际人口和纸面人口数预算财政。那些流民不知道去了哪里,朝廷力有未逮,只要能守住实控人口就能稳住天下,剩余的隐形人也算是考验各地官员的能力了。”
荀勖轻轻地拂袖,脸上带着无奈,道:“陛下想要通过集体农庄完成对基层的控制,可是一来机灵有抱负的官员有限,大多数官员只能保证忠心,不是笨蛋就是滥竽充数,二来人心是会变的,当官之前一心为人民服务,当官之后只想一百套房两百个妾三百个儿女的人如过江之鲫。陛下想要大楚朝摆脱贪腐、废物、欺下瞒上等等官场陋习,其路迢迢。”
贾南风重重地点头,以为杀了卫瓘之后只有蜀地没有收拾,放松了大半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原来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她暗暗叹气,没看见司马炎做皇帝这么累啊,为什么大楚朝就这么难。
荀勖淡淡地道:“大缙朝是不难,所以大缙朝灭亡了。”
贾南风点头,又是一惊,被荀勖看破心思了?
荀勖都懒得解释了,贾南风的心思太肤浅,只要不想宅斗宫斗,他随便就能猜到。他严肃地道:“陛下得天下太易,不过乎乎数年,未满双十年华而取天下,以史观之,未曾见第二人也。故陛下杀戮极重,非不愿意尔,是不得不尔。今天下大半已成大楚,大缙十九州已得十二州,取天下之势不可改变,然后陛下依然亲征羌胡杂居地。”
荀勖慢慢地问道:“为什么?”
“卫瓘死于反叛,其死仓促?非也,‘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争霸天下的枭雄兵败远遁,却被为其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手下所擒所杀者不计其数。陛下既然握有贾太尉的细作,有卫瓘手下的投靠信件,知道破卫瓘必矣,陛下为何不坐镇荆州,派一员大将进攻卫瓘?周渝有有勇有谋,月余破扬州,此刻就在荆州,为何不派周渝征讨羌胡杂居地?若是周渝是南方人,未必适应北方地理天气,那么文鸯呢?刘弘呢?马隆呢?陛下为何要亲冒矢石?陛下为何可以任由司马越司马柬带领百姓向北出塞,不惧怕养虎为患,为何不能任由卫瓘西去极西之地?”
荀勖重重地叹气,道:“无他,陛下惧怕出现第二个胡问静。”
“陛下得天意垂青,可以五年从乞丐到皇帝,别人为什么不可以?”
“卫瓘军中耆老,懂兵法,识人心,晓历史,知政事。卫家豪门大阀,姻亲无数。怎么知道卫瓘或者卫瓘的儿子孙子不会成为下一个天意垂青者,三年取极西之地,五年得百万大军,十年杀回中原?”
“陛下以己度人,绝不敢给任何一个人机会,无论如何要冒险击杀卫瓘。卫瓘果然是个人物,若不是过于傲狂,此刻卫瓘已经入了极西之地,陛下夜不能寐了。”
贾南风终于理解胡问静为什么不停的征讨四方了,这是要在没有出现变数的时候立刻扫荡所有隐藏的变数。她定了定神,道:“陛下又如何知道司马越司马柬不能得天意垂青?”失去了天下的皇子王子公子复仇成功,王者归来的例子数不胜数,胡问静焉知司马越司马柬不会率领百万胡人杀回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