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答复,没有半点犹豫踢开乔楚楚。
“程玄佑,你会后悔的!”恳求不再,空荡荡的含元殿内,仅剩绝望,怨愤。
“你逼死上官紫儿,却将所有的罪责推卸给林婉之;你逼死林婉之,再将所有的后悔推卸给我……倘若我撒手归西,你又要找谁充当替死鬼?”
程玄佑倏然止步,却并未回首凝望,语气淡薄:“死?皇后若拥有你的亲姐姐,林婉之一半的勇气,何苦忍受屈辱至今?仅仅,舍不得富贵荣华。”
乔楚楚失神。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维持了半刻钟。须臾,目光涣散的她竟痴痴大笑,笑得凄凉凄切:“富贵?荣华?哈哈………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徇夫,舍生亦如此……富贵,荣华……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她眼角潸然涌出的泪,一滴一滴,滚落,倾洒。
程玄佑迈步离去。
只是,当他步出含元殿,瞧见屏息守候在外的御前女官林婉君,瞧见她左颊处血红的五指痕印时,他忽然拧眉:“今天,是不是四月十五?”
“回圣上话,是。”温柔婉转,轻细好听的女性嗓音。
“朕……想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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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寺
常青树下,一道颀长人影久久伫立。
斜阳西沉时散发出的最后温暖光芒,正透过层层繁叶,默无声息地倾泻于李玄琛一袭雪白的衣袍。和煦轻风轻抚他垂落于肩的墨色长发,丝丝缕缕拂动著,成为静安寺祈福堂熙攘热闹的氛围里,惟一一线孤单。
偶然,相约静安寺拜佛上香的良家女子们,三三两两经过他身旁,或大方颔首,或以袖掩朱唇羞赧一笑。
直至日落西山暮霭星辰初现,近及跟前的熟悉脚步声,令长时间陷入沉思的李玄琛恍然回过神,抬眼凝向对面——
他,一如既往著玄黑长袍,手里,握有两串鲜红脆薄的糖葫芦。
两人隔得并不遥远,甚至能清楚瞥见对方眉宇间一闪而逝的凝重神采,却不约而同驻足,沉默不言。
终于,李玄琛打破沉寂:“每年的四月十五,你必会前来静安寺,拜祭她。”
黑袍男子没有答话,迈步上前,将以干净油纸包好的糖葫芦置于树底。
李玄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半晌,冷冷道:“萧奕安呢?整整五年,他躲去哪儿了?为何迟迟不敢回长安?是不是自知赢不过朕,无颜面来此地瞻仰娇妻?”
黑袍男子弯下腰,拾起树下被风吹刮坠落的散叶,慢慢地,一片一片,拢于怀中。
不多时,常青树四周干干净净,无半点风吹日晒雨淋之凄苦景象。
李玄琛挑眉,讽刺:“你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最推心置腹的家臣。区区一位不贞不洁的女子,值得你临阵逃脱,弃我于不顾?”
平静地,黑袍男子拂去袖缘沾有的尘埃。
“你知不知道,当年在关外,林婉之曾主动与朕交颈相欢肆意缠.绵,更恬不知耻央求朕娶她为妻。”尽可能维持薄凉语气的嘲讽,不期然,透露出一丝张扬,炫耀,“朕不要的破鞋,你竟视若珍宝?”
黑袍男子走进几步,伸出手去触碰常青树,竟心平气和感叹:“五年前,是我把她的骨灰倾洒于此地。一年复一年,这棵树长势甚好,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话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支保存完好的珍珠簪:“这是她的遗物……人已逝,物归原主。”
李玄琛不自觉紧抿了唇。
面无表情注视着珠花略略剥落的发簪,片刻,他不屑一顾道:“朕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或弃或毁,随你意。”
黑袍男子微微躬身,言辞听不出其它意蕴:“那么,告辞。”
李玄琛默然。
只是,当黑袍男子转身离开的刹那,他却难捺冲动下意识唤出声:“刹!”
止步。
欲言又止,欲止还诉:“萧……萧昭临,可好?”
“临儿很好。”黑袍男子颔首,“瑾娘,待他如同己出。”
“你……你可好?”
黑袍男子依然只是颔首:“我也很好,快当义父了。”
李玄琛愣住。
“瑾娘即将临盆。”淡淡解释。
李玄琛顿了顿,尽可能语调平缓不带多余情绪:“你,不愿娶她?”
黑袍男子哑然,许久许久才云淡风轻答,听不出快乐,亦听不出悲伤:“我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人。”
李玄琛稍稍变了脸色。
半晌,他冷冷一笑,语带双关:“代朕转告萧奕安……帝王之争,他没本事赢;儿女情长,他同样输得一败涂地!纵使朕待林婉之刻薄寡恩,她心底里最爱的男人,依然是朕。否则,怎会想嫁给朕?怎会心甘情愿长眠此地?朕,赢了一切!拥有一切!”
黑袍男子未予置评,仅定定地看着李玄琛,亦偶尔打量不远处、静静等候的女官。
每一年,五官相貌宛若与另一个人从相同模子里刻出的她,必定随平民打扮的神策禁军,伴驾至此。
也不知,她开口说话时的表情,是否也眉眼含笑,精神奕奕?
……
最终,黑袍男子垂眸,释然:“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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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渺渺,佛寺下山之路延绵逶迤,黑袍男子行至一半石阶时竟额头遍布薄薄冷汗,不得不止步歇息。
动作缓慢地,他从襟内摩挲出那支珠花稍嫌剥落的发簪,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触抚。
当年,为区别少主赠送给她的另一支珍珠簪,曾极细心在一颗珍珠上镌刻了个‘婉’字。尔今字迹模糊难以辨识,但自己仍清清楚楚明白——她,并未因自己固执追随少主前往柳州,而轻易将它丢弃。
她很矛盾。
一方面,极理智斩断一切;另一方面,念旧。
她傻呵呵吟唱歌谣的一幕,至今仍记忆犹新。只是,荒诞的歌词是什么来著?
时光匆匆流走不回头,美女变成老太婆。
可惜那个时候,帅哥也已成就糟老头。
……
五年前,莫央带着她的尸身偷偷返回长安找到自己的时候,刹那间,彷佛忘了该坚持什么,还能继续坚持什么……脑海,完全空白。
所以,自己能够理解萧奕安,理解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第一眼洞悉‘林婉之’的假冒身份时那种彻底放弃的心态。
最后一役,萧奕安站在城楼,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围堵宫门的反军。若非花倾城暗中阻扰,宇文昭则手里的锐箭,射中的不是萧奕安的胳膊,而该是心脏。
可惜,箭矢,预先涂抹剧毒。
……
李玄琛不知道,不是萧奕安畏畏缩缩不敢来,是萧奕安早已不在人间。
李玄琛不知道,不是林婉之真心想嫁、真心想葬在静安寺,是林婉之想满足他近乎于疯狂的占.有.欲,盼望死后不再被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