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怡只坐了一会儿,抱了抱孩子就离开了,进退得体,礼仪规范,看来在宫里的这些时日,学到了不少东西,十分的恬静和平和,只是看着他们时,眼里有些藏不住的感伤。
李成恒看着她出了门,便忍不住问了:“先生,她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他与齐怡虽然相处不多,但也对这个女孩面上的活泼与时时挥不去的淡淡哀伤映像深刻,如果可以做到,他倒是十分希望能让这个女孩得偿所愿。
“怎么想到问这个?”
“她这是何苦,如果他们两情相悦,我可以…”让他们幸福一点,就当是,弥补一些我们的无奈。
苏寂言逗着孩子的动作停了下来,隔了片刻,轻叹道:“不可能的,她纵然千结寸心,那人却是全然懵懂…何况,还隔着一声‘姑姑’…”
他说完了,并没有什么哀叹或是惋惜,只是静静地抱过孩子坐了下来。
李成恒想明白过来,也只是低低叹息,单膝跪了下来,拥住坐着的人,和怀里的孩子。几多庆幸,几多珍惜。
纵使悖逆伦常,他却能得这人相守,甚至,蒙天之幸,拥有了骨血相连的孩子,
“清攸乖,再笑一下,笑给父皇看看…”李成恒低头,认真地哄着孩子,
小小的婴孩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竟真的又笑了,让苏寂言也跟着笑了出来。满心的柔软和喜悦,都附在这个笑容里,传递出来。
太傅居功自傲,新皇公正无私,予以严惩的事在苏寂言的低调里渐渐成为往事,吏部的事物本就繁杂沉重,他任着侍郎的职位,往往下了朝还要操心新政和开科取士的事,心思便担得极重,时常是陪着李成恒挑灯到夜深,很多时候,就宿在了奉光殿,竟不能回辰辉阁看一看孩子。
等到终于把开科取士,不计出身的文告发出去,回到辰辉阁中,脑海中几乎是纯然的一片空白,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李成恒的手指捏到了他肩上揉着。
“恒儿,今晚去桐耀宫吧。”
李成恒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去看窗外,果然,一轮圆月明亮如玉盘一般悬在中天,皎皎光华,竟然,又是十五了。
一旁的桌上,摆着的竟然是一盘盘月饼,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中秋。新朝方立,李成恒以体恤民情,休养生息为由,下令一切从简,罢了一整年宫中的所有庆典,宫人不敢不从,在人月亮圆的佳节里,也没有任何夸张的活动,只是默默奉上寓意着团圆的月饼。
“先生吃点月饼吧…”
他纵是问心无愧,这样的时候,却也心虚地想要找个地方藏身,只讷讷地看着桌上事物,起了别的话头。
苏寂言笑着拂开他仍旧搭在肩上的手指:“忙了一天,我想先睡了,快去吧。”
说着便转过脸朝着里面,像是准备歇息的样子。
床前的人摩蹭了许久,终究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月上中天,倦极的人却没了睡意,李成恒抬脚往外走,竟然傻傻地,讨厌起每月都要圆一回的月亮。
远处的桐耀殿的正门匾额已经若隐若现,月色下的宫殿不复白日里的雄伟,多了淡淡的银色光晕,院中的梧桐高高地探出墙外,留了浓郁的树影。
桐耀,同耀。
栖息在这巍巍梧桐之上的,纵然真的是那光彩炫目,耀人心神的凤凰,却不是他想要携手并肩,同享荣耀的那一个人…
“臣妾恭迎皇上。”
盛装的女子,眉眼间的那些喜悦下,是抹不去的哀婉。
“起来吧。”
李成恒别开眼。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能回应。
因为还有一个人,笑容浅浅,胸有丘壑,总是淡然的样子,可是没有人注视的时候,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会让他心疼到难以承受。
一颗心,交付了他,因着他的笑喜悦,因着他的伤疼痛。全心全意尚恐不足,哪里又能有多余的气力去回应他人。
“皇后这里一切可好?”
把外氅解了交给郭川,李成恒随口问着,后宫连着眼前的女孩,也不过只有三个主人,倒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只是宫中的各项人手用度调剂也都压在这个名为自己“妻子”的人肩上,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负了“才女”之名的小小女孩罢了。
他十七岁的时候,虽然被迫一肩担起衡州的事物,身边,却是有那个人的。手把手地交给他许多事,看着他,时时指正,处处维护。
想到这里,便对低垂着眉眼女孩笑了笑:“明日朕拨几个得力的人手过来帮你,平日里有事的话也可以找淑妃商量着处理。”
“谢皇上关心。”梁知砚点头,眉目浅淡如画:“臣妾自当尽心。”
“有酒么?”
相对沉默良久,李成恒忽然站起身来问道,梁知砚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只知道点头,竟连谦恭的自称都忘了。
“去拿一点来吧。”
梁知砚更是讶异,虽然对自己的丈夫,这个国家的帝王了解不多,但在众说纷纭的传言中,他的滴酒不沾是公认的,即使是在举国欢庆的庆典上,这个受众人仰望的帝王也只是轻触杯中酒,以示庆贺。
醇香的酒很快被送进来,附着各式的月饼和其他点心。李成恒对她笑了笑,也不要她陪着喝,只是取了杯子自斟自酌,像是在品味酒香,喝一些,便停一会儿,喝得不快,也不多。
梁知砚初时有些怯怯,见他面容平静,渐渐也敢上前帮他倒酒,在一旁坐了下来。
“皇上…”
“嗯,”李成恒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什么?”
“臣妾听说皇上为表彻底废止前朝奢华,自行约束不可饮酒?”在各种不同的说法中,她挑了一条看似可信的。
李成恒似是有些疑惑,不一会儿便笑了出来:“没有这回事,朕不饮酒,是因为…”
话音到这里便顿了顿,人间帝王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多了一些淡得难以辨认的颜色,眨了眨眼,改了到口的话:“可不是这么忧国忧民的理由呢。”
担心喝了酒会不知轻重地伤了他,所以,在他身边的时候,宁愿滴酒不沾。
只不过,是害怕再伤了那个人…
如此而已。
却越来越发现,这个高高在上,孤高无双的位置,让这样的要求,都快要变成一种奢侈的愿景。李成恒看着杯盏中透亮的清酒,笑容有些发苦。
“知砚,对么?”
帝王第一次唤了自己的妻子,沉吟了片刻才道:“有朝一日,若是你想离开,便来对朕说吧。”
“皇上…”正红宫装的女子惊异地看向他,却对上一双蕴了怜悯的眼,总是来去匆匆的丈夫看着她,绝没有玩笑的意味。
“记着朕今晚的话…”
近乎木然地点头,梁知砚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了什么意思,并没有料到,真的有那么一日,她懂得了那怜悯之中的深意,那个时候,再次想起这个暮色深沉的夜晚,心存的,已只剩淡淡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