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恒应了一声,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却比方才更甚,半晌才摊开奏折细看,随意地吩咐道:“你下去吧。”
段诚与那人对视了一眼,一起退了出去。
“舒厉,怎么了?”段诚捶了他一拳:“怎么心不在焉的,不是累垮了吧?”
那人是和段诚一起从军,一起从衡州军中被选拔为李成恒亲卫的,齐柯挑了他二人跟来,也是觉得两人配合一贯默契,凡事也能有个商量。
“苏相好像有些不适,”舒厉看了看紧闭的门,压低了声音道:“我看到钱大夫在劝他多休息。”
“那你怎么不说!”段诚一急,就要回身去推门,却被舒厉一把拦住:“苏相不让我说,说皇上此行事务繁杂,不许让皇上分心。”
段诚被他一拦也沉默下来,挠了挠头,又问道:“苏相病得严重吗?”
“似乎是还好,太医也只劝他不要太过操劳,”舒厉想了想:“要不等过些天再说?”
“也只好这样了。”段诚权衡了一下,看来苏相病得也不重,只能等此间事了,再向李成恒请罪了。
幸好第二日起,池州府里很快忙碌起来,从沿河三州赶来的官吏带来了治下受灾的情况分析,李成恒也亲自赶到沿河工事处察看。
京中的简报像是应景一般日渐简洁,有时甚至只有一封平平淡淡的请安折。李成恒知道苏寂言不想让他挂心京中事务,想来是自己一力承担了。
日日面对灾民和受灾地区的惨状,对心里想着要做个好帝王,想着海晏河清的人来说,毕竟也是一份过于沉重的差使。
李成恒处理着四州的各类事宜,稍有闲暇便将沿途见闻或是趣事写下来,当成每日的功课一般传回京中。偶尔也能得苏寂言一两句说教甚或是调侃嬉笑的言辞。几乎能想到那人笑着给他回信的样子。
那些关怀和无奈的神情即便是透过纸张也是轻易便能体察,李成恒将信纸压在桌上,回头再看那些公务,便仿若那人又在身边,盈盈微笑,浅浅鼓舞。如同多了一双手,帮他托起这份沉沉的重量。
而暗中派出的两路人马,也陆续有消息传回,琼王已经通过“正常”的方式,得到他到了池州的消息,相信很快就会到。
另一方面,一队暗探已经在衡州守军的协助下,扮作行旅商人进入了燕国境内,据传回的消息来看,燕国在边境暂时不会有大规模的动作。但在元雅却屯兵近十万。
想来即使燕国仍在观望,尚无与琼王“合作”的意思,也会趁着他与琼王争斗的时机在边境几个州大肆抢掠一番。
“段诚,”李成恒见他正盯着远处发呆,不由好笑:“看什么呢?”
“啊,参见皇上。”段诚直起身来才疑惑道:“方才过去那人好生眼熟。”
李成恒见他还盯着那人的背影,也留意看了一下,回过头来却对他笑了笑:“看来有贵客临门了。”
段诚尚不明所以,李成恒已经笑着看向匆匆跑来的应成青:“应卿何事慌张?”
应成青见年轻的天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由暗斥自己的慌乱:“启禀皇上,琼王爷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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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恒点了点头:“请琼王爷到后堂一见。”
应诩青诺诺应着出去,还依稀听得李成恒在身后对段诚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了,走吧。”
大尧建国之初,曾以辅国大功封了两位异姓王,一是宏王萧赜,另一个就是琼王秦毅任。到如今已世袭超过百年,期间宏王因贪墨和督下不严,被削去王位,降为宏国公,但为了显示朝廷的仁厚,依旧保有黎州的封地。
而李成恒登基后,宏老公爷以年老体衰,膝下只有一女,并无子嗣为由,向朝廷交还了封地,成了一位闲散公侯。
如今真正掌握一方军政的,其实只有琼王秦维寅,他名义上的岳父之一,德妃秦绯容的父亲。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本在厅里坐着的琼王一行人刚听得门口动静,就见李成恒带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连忙跪下行礼。
李成恒像是心情极好,亲自弯腰扶起他来:“快快请起,琼王爷一向可好?”
“劳皇上动问,臣惶恐。”
他就势站起来,李成恒才有余暇端详他的容貌。算来上一回相见还是十年前,他还是不知世事的皇子,随在父亲身边看到进京朝见的琼王。
秦维寅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却保养得宜。十多年过去,竟与记忆中的形象没有太大区别。
“不知皇上驾临,臣接驾来迟,万望皇上恕罪。”
李成恒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奉上茶水,放在两人身边:“此处不是禁城,王爷不必拘礼,坐下用茶吧。”
秦维寅告了罪坐下,就听得李成恒赞道:“池州新绿,唇齿沁香。果然名不虚传。琼王爷真真好福气啊。”
“托皇上洪福罢了。”
“池州物产丰厚,琼王爷托的可不是朕的福,而是这千里沃野的福气哪。”
秦维寅闻言站了起来,连连躬身道:“臣惶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千里沃野,自然也是皇上的恩泽。”
“说得好,”李成恒哈哈笑起来,依旧让他坐下:“不是说了不必如此拘谨么,坐下吧。卿乃朕之肱股,池州的事,还多有仰赖。”
“臣自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
“好,好。”
李成恒连着说了两个“好”,才对应诩青道:“王爷远道而来,应卿速去安排,让王爷早些歇下。”
见秦维寅谢了恩随着应诩青出去,两人走得远了,段诚才忧心地上前一步:“皇上……”
方才还谈笑自若的人身体晃了晃,脸色也不复方才的健康,轻轻咳了几声:“没事,去准备一下,晚上朕要宴请琼王。”
“皇上,还是找个大夫来……”
“不用了,多事之秋,不要途生事端,”李成恒打断他的话:“不过是寻常的伤寒之症罢了。”
段诚听他坚持不许,也没有办法,只得低头应了,吩咐副将去准备晚间的事宜。
然而这一场各怀心思的宴会还是没能按照预计进行。午后,应诩青几乎是一头冲进来,当即被舒厉和一个手下拦住:“应大人,何故擅闯?”
应诩青这才停下步子,却还是一脸焦急,连额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抹去,拱手道:“下官有急事启奏皇上,请将军为我通传。”
李成恒被段诚劝着休息了一个多时辰,便听到院外的争吵,招手唤了人来:“出了什么事?”
“皇上,河上工事出问题了。”
身旁伺候的小校还没出门,舒厉已经急急进来禀告了,应诩青跟在他身后,寒冬的季节里倒出了满头的大汗。
李成恒心中一提,应诩青已猛地跪下:“皇上恕罪,河上工事崩毁,事出突然,臣不及通报擅入……”
“你说什么!”李成恒倏地站起来,几乎不能置信。这些天来他不止一次去察看过工事,进度一直都很顺利,而且这几日来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怎么会,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