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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相杀(出书版)(59)

作者:流光岁月 阅读记录

「我想或许是我和路可关系太亲密的原因,所以我对他的感情影响了我对任务的判断,可是後来我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路可订婚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如刀绞,我甚至嫉妒那个女人,那时候我才知道路可对我有多重要。」

方裕安停下来,过了半晌又重复了一句,「他对我真的很重要。可即便他对我比我自己的性命都重要,我还是要完成任务。我不会忘记我是谁,我也不会忘记我为什麽在那里。

「我知道香港的黑道历史有上百年,我自己也看到一个警察高官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扭曲证据,可我还是相信我当时入职时的宣誓。我也一直相信教导我的那些正义和秩序存在会使人民平安,而罪恶应该被消除。我不能因为我爱他,就混淆了正义和罪恶。」

可是正义和罪恶原来不是那麽清晰的。

关路可被抓了,却在他眼前被冷枪打中。现场有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还有支持的飞虎队,却有人那麽明目张胆地要杀了关路可。

关路可被送进医院之後,关思修和乔家的顾问就大摇大摆地去了警察局。

他当然已经不是当年十四岁的少年,他当然也不再天真地认为英雄一定会获得胜利和欢呼,也不认为正义和罪恶截然对立、黑白分明,可却也不是这样是非颠倒,黑白混淆。

他的卧底本来是为了消除黑道的罪恶,至少是那麽一部分,可现在他的卧底却成了政客手里玩弄的筹码,而且是和其它家族以及社团交易的筹码。

「神父,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麽吗?」

神父深长地叹息了一声,「裕安,你认为上帝是万能的吗?」

「是。」

「那你听过这句话吗,让上帝的归上帝,西泽的归西泽。」

方裕安忽然愣了一下。

「即便是上帝,也得承认有些领域是他所不能控制的。」

神父的声音温柔和缓,像秋天的阳光一样明亮温暖而不炙热难耐。告解室的挡板被拉开,有一本打开的书被推了过来。

方裕安拿起书,上面是他从来没有读到过的一首诗。

《棋》 博尔赫斯

Ⅰ

在他们庄严的角落里

对弈者缓慢地移动著棋子

棋盘在黎明前把他们留在肃穆的界限之内

两种色彩在那里互相仇恨

那些形体在其中扩展著严峻的魔法

荷马式的车

轻捷的马

全副武装的後

终结的国王

倾斜的象和入侵的卒子

在棋手们离开之後

在时间将他们耗尽之後

这仪式当然并不会终止

这战火本是在东方点燃的

如今它的剧场是全世界

像那另一个游戏,它也是无穷无尽

Ⅱ

软弱的王,斜跳的象,残暴的後

直行的车和狡诈的卒子

在黑白相间的道路上

寻求和展开它们全副武装的战斗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著自己的命运

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

在约束著自己的意志和退进

黑夜与白天组成另一张棋盘

牢牢将棋手囚禁在了中间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後

又有哪位神只设下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棋局?

方裕安看著那些字,拿著书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停都停不下来。

阳光下的书页上「啪」的滴上一颗水珠,而後越来越多,慢慢沾湿了书页的中央。

「我前几天看《醒世恒言》,里头的几句话和这首诗是一个意思,不妨说给你听听。『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须臾局罢棋收去,毕竟谁赢谁是输?辛勤好似蚕成茧,茧老成丝蚕命休。』」神父低声叹了一口气,「裕安,你说你是赢了还是输了。」

是输了还是赢了,方裕安也回答不出来。

可无论是赢了还是输了,现在於他而言又有什麽分别。

神父坐在对面,沈默了一会儿之後又缓缓开口,「反正你也有时间,不如听我说一个故事。」

方裕安应了一声。

「好几十年前,那时候在慈云山有一帮年轻人整天不读书,只知道在街上惹是生非。是非多了,自然有人来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彼此都年轻气盛,谁也不服,只能拳脚说话。一开始打架也不过是拳打脚踢,後来嫌不过瘾,就动刀动枪。最後居然也混出点名堂,被人叫做『慈云山十三太保』。」

神父说著,轻声笑起来,「哈,十三太保,听起来真是好威风!」

方裕安听神父继续说,说这其中有个年轻人後来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有势力,便以为自己厉害得不得了,整天就是打打杀杀,勾女人泡马子,赌钱吸毒,砍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当然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砍过。监牢进进出出,比自己家门口都熟悉。

「你说像这样的人是不是早就该死了?」神父问了一句。

没有听到方裕安的回答,他也不以为意,「要我说,这样的人也是该死了,可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今天没明日,他做事也就更肆无忌惮。你要说这些人怕不怕,当然也怕。今晚躺在床上睡觉,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起来看到太阳,这样的日子谁能不怕。可作恶也作了那麽多,按照法律,也够去赤柱住一世了。」

神父继续说,「这样一辈子还有什麽可盼的,咸鱼翻身不过是说来听听的笑话。」

「那後来呢?」

神父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後来,後来也没怎麽样,就是我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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