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拂晓(124)
将他娘的画像,给秦旭,这不就是明摆着羞辱他吗?
而秦旭用这幅画让他腹背受敌,尽情羞辱,而后流落民间。
他被打断了腿骨,两条腿有不同程度的伤,双手被缚,整个人被蜷缩在笼子内,闭塞的身躯都僵硬,感受不到存在,每一日等待隔着缝隙滴进来的水,借此来估算时间。
像野狗一样乞食。
拼尽全力长大被束缚住的嘴巴,在密闭的空间内仰起头努力吞咽。
秦旭想用这来羞辱他,想让他再也回不去京城。
可殊不知,他以前还有理智还心存眷恋,等他回到京城面对昌平帝对秦旭的惩罚闭门思过,而
后怕他这个太子一家独大,又开始扶持新的皇子时格外平静。
人早就疯了。
唯一能够让他控制住自己唯有薛闻的仁善。
他对父亲……已经没有了期待。
而现在,汤则镇将他母亲的画像送过来。
不必去猜测汤家的来意。
秦昭明就是……在握着这画匣的时候,头一次出现了忐忑和犹豫,他害怕,自己的母亲也是怨恨着,恨他夺走了她的性命。
没有人会甘心去死的,他是母亲的孩子,但同样是寄生在她身上的累赘,是杀死她的罪魁祸首。
清洌的嗓音伴随着酒液断断续续,他惯会在薛闻面前佯装柔弱获取可怜,可如今他缓缓开口,抬头望着自己母亲的塑像那么的委屈胆怯,如同幼时被责怪后的孩童。
薛闻想,太子殿下一定不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有多希冀,多么期待她能够反驳。
“不是的。”
她夺走他手上的酒壶,含笑看着他——
“本朝皇子早就定好以日为单字排行,唯你一人另外。”
“有没有可能,你的名字……本身就包含着皇后娘娘全部的爱意?”
她声音喑哑,轻柔地安抚。
月亮主动地到了他的怀里,如同安抚小孩子一般,字字句句地告诉他:“君子万年,介尔昭明”(1)
“她是这样地爱着你,从一个名字里,倾注了她所有的爱。”
秦昭明身边并无可以相信的人,外家有自己的心思,父皇并未他一人的父亲,唯一可做慰籍的母亲早就离开。
而今,唯有一个薛闻。
太子殿下听着,视线缓缓下落,落在被薛闻裙摆下掩藏的蒲团。
蒲团……原先只有一个,但好似从他回到京城的那一刻开始就准备了第二个。
原来,他也是这样期待,薛闻霸道地来到他的世界。
当权者不能泄露软弱,他更是格外要强,唯有早就见过他落魄、救他于水火的薛闻能够让他剥开坚硬的外壳,宣泄真实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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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么?”
他直勾勾的盯着眼前人,忽的问出口。
第五十五章
随着年纪和太子殿下相差无几的彭城郡王还有北平郡王开始参政, 所属外家势力纷纷热切。
汤家近些时日格外低调,连太子殿下连同京兆郑氏做出的改变都只有汤则镇的儿子在反对。
家主汤相反而十分平淡,连同派系一干人等不肯轻易冲锋, 甚至有些外姓官员从此处看到了利于他们之地。
秦旭着急忙慌到汤家后院的时候, 正是申时一刻。
汤则镇一身短打,穿着寻常百姓用的粗布麻料, 腰间束着拼凑出的裤带,正在园子里给菜地浇水。
小厮们从井里挑出水来送上, 他拿着葫芦瓢慢条斯理地舀水, 洒在已经有小腿那么高的菜叶上。
泥土沾染了他足上连云锦制成的鞋履, 污泥从鞋面上分外刺眼, 可整体来看那些微末细节处的不对劲已经被冲淡。
单看眼前这个场景, 谁能分辨出来乡间种田的老翁和权倾朝野的外戚宰相?
秦旭气急败坏从外头到来的时候,先雷声大雨点小地叫唤一声:“二姥爷, 你怎么就爱在这种地方?好好地弄我一鞋的泥。”
慢慢扶着腰直起身的汤则镇看他一眼, 鞋面根本没有什么痕迹,怕是从踏足这里的时候就开始哀嚎, 嫌弃土地脏了他的鞋底。
“要不进来, 要不滚出去。”
说完话的长辈紧接着开始浇地, 仿佛这片土地上诞育的幼苗是天大之事。
小厮无声离开, 秦旭这才满怀委屈地说:“二姥爷为何要将那个画像送回去!”
“那分明是牵制秦昭明的最大法宝,分明是秦昭明失去父皇宠爱的凭证!”
“连自己亲娘的画像都被父皇赐给我, 他还有什么能耐?”说着说着, 本就是强装出来的委屈化为亲人背叛后张牙舞爪的怒气。
汤则镇并非只是他的二姥爷,而是他后头势力中顶梁柱一样的存在。
连秦旭自己都知道, 汤家即便现如今如日中天,无外乎还有汤则镇在把持而已, 而他那个表舅,简直就不像二姥爷亲生的。
要不是仗着年纪大,母族出身世家,哪里轮得到他那个东西来当宗子。
说远了,总之,他绝对不能承受汤则镇对他的失望,而昌平帝罚他面壁思过已久,宣召他进宫也丝毫不提放他出门一事,百般讨好却难得笑脸。
他怕,他怕汤则镇也不管他了。
“你怎么知晓的?”汤则镇挼了挼土壤,而后拔出一棵混杂其中的野草,抬起头来分了他一个眼神:“太子回礼,是不是送你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