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从良是好文明(44)
陆昃挣扎了一下,奈何邬如晦的手跟铁钳似的,挣不开,陆昃便不再自讨没趣。
他抬头,慢吞吞地看一眼自家湖心小筑熟悉的房梁,才道:“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邬如晦手都没顿一下,他理解起旁人说话还是十分吃力,既然听不懂,那就选择不听。
好,好得很。
陆昃可没忘,他这几个徒弟欺师灭祖成性,就是这个大师兄带的好头。
邬如晦烘干他身上的水。
灵泉灵药养人,陆昃泡了这么多天,身上非但没馊,反而染上了一股清淡的药香。
他苍白着一张脸,神色恹恹的,连药缸子都爬不出来,的确还有些虚弱,但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动:“好了,放我下……”
邬如晦改拎为抱,将他带出门去晒太阳。
还没走远的几个徒弟听见声响,纷纷回过头。
陆昃:“…………”
第二十一章
21
楚休明和孟昭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身上那股一根筋的傻劲倒是有几分相似。
师父腿脚不便,做徒弟的搀上一搀,亦或是抱上一抱, 又有何不妥?
他们自然是忽略了陆昃脸上那一瞬间的空白。
微昙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得亏她做了百年妖王, 表面功夫已然做得十分到位, 只看了一眼就镇定地回过头。
师父的目光如芒在背, 而两个师弟还傻愣愣地看着, 甚至有要回头再聊几句的趋势。
五彩祥云腾空而起。
微昙用平生能使出最快的速度, 一手抄起一个傻师弟, 转瞬之间消失在天边。
久违的,陆昃额角青筋跳了跳。
邬如晦的目光被那抹落荒而逃的彩光吸引过去片刻, 便收了回来。
他平稳地迈开步子,继续往明媚的日光里走。
陆昃的脸上总是挂着装神弄鬼的笑意,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个大忽悠。
此时那层面具似的笑被故地久违的晨风摘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疲色浮上眉宇。
“犟种。”陆昃轻斥一声, 伸手在邬如晦手肘关窍处按了一下,也没见他用什么力气, 但邬如晦竟然浑身都僵了一下。
陆昃就趁着这瞬息的僵直,翻身从邬如晦怀里跳了下来。
手中落空,邬如晦手指动了动, 神色中带点茫然。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最终慢慢地放了下去。
他们如今所站的地方是仙山主峰,常年大雪纷飞,峰顶一口明镜似的大湖, 湖心小院便是陆昃的住所。
离主峰最近的次峰的颜色则要绚烂得多,满山落霞似的枫树林, 四季灼灼,此时透过浓稠的云雾,依然可见那流淌的霞光。
那里坐落着陆昃亲手为邬如晦打造的府邸,不同于白毛山上死寂一片的赝品,得知邬如晦魂兮归来,晚照台想必十分热闹,那群枫树精怕是望眼欲穿,就等着主人回家呢。
陆昃思及此处,面上终于浮现出往日里最为熟稔的,笑眯眯的神情:“为师的确常说自己年纪大了,倒也没老到要你来献孝心。不过,今日风和日丽,倒是可以领你四处走走,先去你的晚照台吧,你那群枫树精想你得紧,再不去瞧瞧,怕是要把晚照台哭倒了。”
邬如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晚照台,脑海中似有精怪叽叽喳喳的声音掠过,活泼伶俐极了,令人感觉十分亲切,不待他细想,那些声音就风吹似的散了。
邬如晦眉心一蹙,吃力地将识海搜刮一通,却仍空空如也。
陆昃看在眼里,宽慰道:“不必勉强。即便你修为再深厚,也是伤及本源。既然魂魄已经归位,那些记忆迟早都会想起来的,顺其自然即可。”
邬如晦神色微黯。
陆昃收回视线,抬手一招,缭绕的云雾分别在他和邬如晦脚下聚拢成形,一前一后托着二人往晚照台飘去。
他温声道:“别怕,有为师看着你,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山风吹落大门上堆积的落叶,紧闭百年之久的晚照台终于向阔别多年的归人敞开大门。
漫山遍野的枫树精都扑了过来,这些拇指大的精怪蜂拥而至时,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瞬息之间,邬如晦便被埋了进去,看不见人影。
陆昃微微一笑,靠着一旁的枫树,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
说来真是没出息,那么多只枫树精,连一只能把话哆嗦清楚的都没有,全在嘤嘤嘤,边哭边喊主人。
此番动静,堪称魔音贯耳。
邬如晦却丝毫没有不耐烦,他怔了怔,抬起手,接住一只差点把自己哭摔下地的小小精怪。
掌心很快变得湿漉漉,邬如晦曲起指节去擦她满是泪水的柔软小脸。
极低极哑的声音从邬如晦喉间艰涩地挤出,那是一句笨拙的安慰:“别难过……”
闻声,陆昃眼睫微微一颤,随即一笑。
真不容易啊,可算是开口说话了。
候了半晌,陆昃才适时出声:“这是枫树上诞生的精怪,替你打理整座晚照台。当年你可是很惯他们,仙山里的草木精怪选老大,枫树精们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来找你哭诉,你二话没说就去帮忙,打遍精怪无敌手,立了好大的威。时至今日,山里精怪仍管他们叫老大。”
他讲起这些活泼的往事,嗓音不自觉地和缓下来,霜白眼睫微垂,神色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邬如晦与他之间隔着精怪,看他如同雾里看花,那份温柔竟模糊得有些不真切。
“好了好了,如晦魂魄刚齐,记忆仍有大片缺失,你们收着点,别吓到他。”
陆昃说话十分管用,绵延不绝的哭声勉强止住了,但他们头顶的枫树仍在簌簌颤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