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花盛开的季节(8)
裴止顿瞭顿,放慢瞭脚步。
这下,两人隔著一臂的距离,沉默地走著。这沉默让许柠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抬头偷看瞭一眼裴止。隻见他神色自若,好像这不过是一个非常自然的沉默。
她想,真实的他,一定是安静的、沉默的,不会主动找话题。也决不奉陪别人的废话。
放松放松。女孩告诫自己,她不需要找话题,无谓的话题,或许隻会让裴止感到厌烦。
正值傍晚,夕阳如倾倒的颜料,将沿街而走的两人都涂抹成同一种金红色。风从裴止的方向吹来,许柠闻到裴止身上的气息。
她轻轻嗅瞭嗅。
如何描述呢?明明是在夏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周身在弥漫的热浪裡。
但这种气息,却让她想起,中学的时候外婆带她去京城玩。那时他们住在京郊的酒店裡,有天清晨阿婆将她推起,让她去看看窗外的雪。
窗外,冬日清晨的雪后,目光所及,白茫茫一片。那片崭新的雪地,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全然皆新。
这就是裴止的气息,一如这短短两面给她留下的印象。
他是冬日清晨推窗看到的雪地,崭新的,白茫茫,带著若即若离的清冷疏离,金羽,让人要靠近,却怕留下脚印,破坏瞭雪面的整洁。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
许柠及时止住脚步,调整好自己的语气,手指朝西边指瞭指。“教授,我住在那边,你住哪边?”
“这边。”裴止向东指瞭指。东边也正好是江华大学所在的方向。正如许柠所料,他住在学校附近。
“嗯嗯。我傢就在幸福小区五单元。”女孩语气中带瞭两分欲言又止,三分期待。“那我们下次,什麽时候见?”
“下次,一个星期后,可不可以?”裴止问。
在他看来,既然两周后要领证,那中间再见一次面,商讨领证的细节,是该走的程序。况且,方才是她结清的账单,出于礼貌,他应当回请一次。
“好。”许柠点头。她刚刚差点以为,裴止要说,下次见面就是民政局瞭。
“你平时都在哪裡吃饭呢?”许柠停住脚步,微微抬头,看到他领口最上方,衬衫的领扣系得很紧,就格在他的喉骨下方。
随著他说话,那喉骨一动一动的,许柠注意到这点微末的细节,自己先红瞭脸。
“我在研究所吃饭。”
“那,我们一周后,就在研究所吃饭?”许柠将地点定瞭下来。她想,这是对他来说最为方便的地点。
“好。”裴止低头看著她,挑瞭挑眉。
“那,再见瞭,一周后见啊。”许柠说著,有些不舍,朝他挥挥手。
“好,再见。”
两人正要朝相反的方向走,这时,一辆洒水车开瞭过来,原本该滋在地上的水,不知为何忽然飙高瞭。
“小心。”裴止眉头一皱,注意到瞭水车,伸手拉瞭许柠一把,可是已经迟瞭,水车“唰”地溅瞭许柠一身。
裴止的手劲有点大,许柠被拉得踉踉跄跄朝他走瞭几步,视线裡隻看得到裴止妥帖而洁白的衬衫衣摆,以及其下微鼓的肌肉。
他手臂握著她握得有些紧,似乎是一种属于男性的力量感,这种力量感让她差点儿扑到他身上,也让她感到惊慌。
不过一瞬,她就稳住瞭自己的身体,忙忙站直。
“抱歉抱歉,教授,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裴止微低著头,查看被水洒到的地方。忽然目光一凝,几乎在一瞬之间,又挪开去。
许柠这才意识到不对,低头看瞭看自己。
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纯棉的白色T恤,这料子湿透之后很是轻薄,隐隐可见裡头的胸衣,圆润饱满的杯型上有小朵樱桃的印花。
意识到裴止很有可能也看到瞭,她脸瞬间红瞭个透。
偏偏她身上除瞭一个书包,什麽都没有。许柠红著脸,正要将书包从背上褪下来背到胸口,这时,一件西装外套递瞭过来。
是裴止递的。
许柠顾不上客气,将外套披在身上,遮住胸前湿透的 T恤,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消失瞭些。
“谢谢你的外套。”
“不客气。”
“那我下次洗净再还给你?”这话才说出口,许柠就觉得不对,这生疏的样子,哪裡像能够谈婚论嫁的呢?
“...都可以,不还也行。”裴止淡声,目光瞥过西装的衣襟,那西装的两片,被她细白的小手紧紧拉著,盖住胸前湿润的地方。
“那一周后见,我还是洗干净,给你。”许柠迎著他的目光,乖顺地垂著头,莫名有几分羞赧。
这次,两人是真真正正分开瞭。一个朝左,一个朝右。隻不过,许柠披著裴止的西装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瞭看裴止。
裴止身量颀长,脊背挺括,步履不停,很快就走过瞭拐角。
而她,也该回傢瞭。
拐角处。有老太太在路边卖樱桃。人行道上支起一顶五色的遮阳伞,伞下,樱桃摆成金字塔的形状,一颗颗樱桃果肉饱满,其上还沾著新鲜的水珠,就连叶子,都是鲜嫩的绿色。
“小伙子,买点水果吧。”
老太太笑著叫卖,朝裴止挥瞭挥手。
“不用瞭。”裴止礼貌摇头。
平时,他的伙食就在研究所解决,一日三餐,营养均衡。
“这多好的樱桃,卖点呗。”老太太也不著恼,不愿意放弃裴止这位顾客。
听到“樱桃”二字,裴止脚步一顿,到底还是停瞭下来。
他掉转回摊位前,垂目看著那一排排新鲜的水果。不知怎的,洒水车经过时,许柠尚未站稳、惊慌失措的表情,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