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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岫(71)

作者: 长衿酹江月 阅读记录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提笔作诗了。

竹径之中,有位喝得醉醺的男子,手中拎着个空酒壶,衣衫大敞,袒露胸膛,快步奔走而过。

岁宁侧身低下头去,一时眼睛不知该往哪放。宋聿拉她站到自己身后,笑道:“看吧,都说了不让你跟来了。”

梁白尴尬道:“二弟梁桓,素来放浪形骸,让二位见笑了。”

竹亭中已有两位客人在临泉赋诗,本是咏歌谈清的风雅之事,岁宁走近却不忍笑出声来。

他们一个说,“唯有园中竹,可以慰吾情。”

另一个戏谑笑道:“楚兄昨日才说,只有乐坊的清倌才能慰藉情思。”

梁白又到前院迎别的贵客去了。

岁宁百无聊赖地坐在竹亭中,听他们吟诗作赋,共叹人世怅惘,互道风月无边。

汩汩鸣泉声中,她好似听到个熟悉的人声。往下游看去,有几个男子于林间投壶,泉水边还立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

岁宁最先注意到的那位男子,头戴青玉莲花冠,身穿墨色大氅,腰系石青色长縧,面若敷粉,形貌昳丽,是这清幽之境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翩然俊雅,举动不群者,不是陆延生,又是谁呢?

至于他身旁的女子,便是他的新妇——张沧将军之女张韫言了。

今日免不了要与之一叙了。

其实有没有蒙着面纱,抑或是有没有戴着幂篱,都无甚差别,毕竟宋聿身旁除了她,不会跟着别的女子。

岁宁扯了扯宋聿的袖子,悄声问:“荆南到底有什麽利?陆延生怎会来此?”

宋聿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平静道:“荆南动乱四起,最宜浑水摸鱼。莫说是陆氏了,王氏,朱氏,庾氏几家,也都虎视眈眈。”

岁宁担忧道:“几家相争,你岂不是自讨苦吃?”

宋聿道:“他们争的是统辖之权,我所谋划之事在民间,本就互不干涉。”

“那可不见得。”岁宁反驳道,“蝇头小利,他们也不会放过的。”

他云淡风轻地笑道:“散家财赈寒灾,难不成这些差事他们也要与我争?”

岁宁怔愣了半晌,不可置信道:“这便是你来荆南的目的吗?”

宋聿反问道:“你所求之事,不是让不更多百姓平安无虞吗?我亦为宋氏积累民望,一举两得。”

陆宣也看到了竹亭中的二人,索性趁着开宴之前,叙上一叙。

她缄默的间隙,有人沿着水岸逆流而上。

来人遥遥朝亭中人施礼,笑着道了句:“宋公子,巧遇。”

宋聿也回礼道:“陆二公子竟有雅兴,来此谈风赋雅。”

陆宣笑道:“内子好诗篇,与梁氏女公子有些交情,陆某此行是陪她而来。”

岁宁背对着二人,不去理会他们的寒暄,直到陆宣指名道姓地唤她,她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施舍他一个眼色。

陆宣道:“陆某愿与从前的下属叙叙旧,不知宋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你意下如何?”宋聿转头看她。

“劳烦公子在宴席等我。”岁宁道。

他行礼告辞,默默退出了竹亭。

岁宁深吸了一口气,擡眼看向陆宣。他一双凤眼微睁,眉眼带笑,又好似有些生气。

只听他悠悠开口:“几月不见,本事见长,倒敢借着我的名号,吓唬文山退兵了。”

时至今日,岁宁才想起那个悬而未决的疑问。那便是关于陆灵远煽动荆州兵乱一事,陆延生知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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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她眉目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麽情绪。

两月未见,倒等来了他心平气和的一句话,怒意烟消云散,仿佛她与陆氏不曾分道扬镳,不曾起过龃龉。

此人于她,亦师亦友,更是在建康城三年波云诡谲的斗争中,一路并肩的盟友。

“我听闻你在柴桑县帮了他大忙,他又待你如何?”陆宣嘴角微扬,话说出口却酸溜溜的。

岁宁冷淡道:“不如何。”

看到她这一视同仁的样子,陆宣心情畅快许多。反正最后真心都被她拿去喂了狗。

可她又补上一句:“到底是比陆氏好一些。”

陆宣不怒反笑:“宋氏这麽个小门小户,亏你看得上。”

岁宁不愿与之争执,遂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是自然,陆氏门楣太高,我攀不起。”

“为何非得如此?你欠我个解释。”他如鲠在喉,不免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岁宁轻瞥了他一眼:“这般刨根问底,不像你。”

陆宣道:“听你解释完,我以后便不再问了。”

岁宁道:“没什麽缘由,只因陆氏所为我不愿茍同,陆二公子所求与我相悖。”

“是麽?”陆宣投之以探究的目光,亦察觉到她悄然攥住衣角的手,总归被他发现些端倪。“你可知当时在柴桑,有多少人想要你的性命?我兄长也在其中安插了人手。所以我想知道,他被你窥见了什麽秘密,才非要对你下死手不可?”

被他猜中了内情,岁宁忽然顿住。看来陆灵远所作所为,他确实不晓。此刻她犹豫着,要不要将陆灵远与陶庚往来的密封托出,惹得陆氏两个兄弟反目成仇,这个恶人不太好当。

她说道:“是连你也不知晓的秘密,从我一个外人口中知晓,难免添油加醋,你还是亲自去问长公子为好。”

陆宣道:“你若告诉我,我便也帮你一个忙。宋绍君如今在荆南不好过吧?”

“帮我?”岁宁只当听到个笑话,“荆南乱成一团,没有陆氏的手笔,我是不信的。贼喊捉贼算是被你玩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