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的尽头是……(52)

一楼回蕩着幽幽的哀声，在这沖天喜气的新年里，显得中式恐怖氛围极浓，张欠插兜，倾身透过旁厅门往大堂瞧，外公坐在大门右边的小矮凳上，二胡抵着腿，正懒懒地拉着，乐声沉闷凄冷。

而外婆坐在大门左边，卷缩着背，无声地看着外公。

外面的风雪扬进屋内，簌簌响，吹起外婆雾一般的白发，张欠走到大堂门口蹲下，从她怀里掏出松松垮垮、不知带了几年的淡紫色贝雷帽，理了理，重新给她戴上。

张欠回头对外公说：“外公，我妈要是回来问起我，就说我和同学出去玩了。”

外公停下二胡，不鹹不淡嗯了声：“路上小心，等下要下大雪了。”

或许是想起了远在深山独自过年的大姨，外公和外婆一大早都恹恹的，新年倒是过得不起劲儿。

张欠应了声好，起身，注意到外公放二胡的盒子里躺着一只绿色的口琴，顺手借来。

说是随便走走，还真是像散步一样，两人安静地漫步在白雪小道。

张欠觉着无聊，拿出好久没吹的口琴，找了个长凳擦干净坐下，吹起了《欢乐颂》，傅閑能就站旁边听。

仿佛今早的鸡飞狗跳都不存在，非常和谐。

张欠用光所有纸，也替傅閑能擦了个干净的位置。他坐下，看着张欠吹完，视线落在泛着水光的口琴，忽然想到自己的公式。

先是缩短社交距离……他挪了一下，肩膀和张欠相抵。

张欠一顿，垂眼看了下他们紧贴的手臂，纳闷地瞧傅閑能，看他表情坦坦蕩蕩的，犹豫好久却也没说什麽，很快转移注意力。

发现对方没过激反应，傅閑能勾了勾手，示意口琴借来看一眼。

张欠递给他，然后震惊地看见这混蛋递到嘴边準备吹，立马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大叫：“卧槽，你他妈不擦一下就对嘴吹！”

“纸都被你用来擦凳子，没了。”傅閑能说。

“那也别吹！忍着会死吗！”

张欠夺走口琴，拼命在身上擦，嘴里还嘟囔着恶心死了，傅閑能往上瞥，却注意到他通红的耳垂。

公式步骤少了一步，结论居然是对的。

张欠，你好奇妙，不止有一种解法。

感受到身边的视线愈发热烈，张欠扭头见傅閑能笑吟吟，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少爷又发病了是吧。

但他难得没骂出口，而是又看傅閑能几眼，垂眼转动透绿清亮的口琴，忽然说：“傅閑能，你回家吧。”

“怎麽还有这种答案？”

“什麽答案？我在跟你讲正事！”

“……”

傅閑能沉默，迟钝地发现对方来真的，有些不解。好端端的为什麽要赶人回去？

他重複确认：“回申州？”

张欠：“不然呢，我外婆家是你家？”

“不是。”傅閑能抿唇，有种冷不防被当胸揍了一拳，怀里闷闷地难受。

“为什麽？这麽突然。”他问。

张欠大拇指抚摸着口琴表面，道：“明天我要去我大姨家，路远，大雪天还开不了车，只能徒步，你……”

南方的雪不像北方的能一直维持结晶状态，一边下一边化，大马路上都是雪水，不用走多久脚就会冻僵。且风还大，带着冷湿气，刮得脸疼，眼睛酸涩，路边还没有护栏，一旦脚滑摔出去，滚到山下立马粉身碎骨。

去大姨家的路就是这样，跟西天取经没什麽两样。

张欠转头看着傅閑能，他长得清丽疏朗，白白净净的，命又值钱，没必要遭那种苦。

“你没必要顶着大风雪去，留在我外婆家也没人……”没人告诉你哪种东西能吃、哪种东西不能吃，万一又吃什麽土方子草药，吃死了咋办？

张欠接着说却又没说完，但傅閑能听明白了。

张哥他很照顾我

“徒步而已，算什麽。”

沉默几秒，傅閑能来了这麽一句。

张欠：“……”

差点忘了这小子什麽都敢胡来。

“你很閑吗，没事干赖在我家。”张欠站起来，觉得他非常古怪。

傅閑能仰头，平静地说：“我是赖着你，和你家没关系。”

“……”

我他妈说了你能赖吗。

张欠很无奈，起初不过是抱着耍他、看他出糗的心态，并不想和他牵扯。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毋庸置疑。

但现在好像不牵扯也不行了，开学还得跟他一起晚自习，真麻烦。

“随便你，哭了别怪我。”张欠把口琴抄兜里往回走。

傅閑能起身跟上，神色淡定，对张欠的恐吓不为所动。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知道张欠不会弃他于不顾。

否则在火车上张欠就不会主动找他，给他喝感冒药；不会给他买四十五块的牙刷；不会大半夜去派出所捞他……更不会担心没人照应他。

忽然，他想起张欠昨晚说的库里南，他家不止一辆库里南，但故事就一定发生在其中一辆。张欠很早之前见过他，而他，肯定干了什麽事让张欠不开心了，以至于耿耿于怀到现在。

“张欠。”

张欠回过头，傅閑能站在弯竹下，微蹙着眉，一动不动地沉默着。

“有什麽屁事就说。”

傅閑能安静地看他半响，意识到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说，于是背过手惊道：“张欠，雪跑进我衣服里了！”

张欠脸色微变，大步走近，伸手提傅閑能的后领。谁知指尖才刚碰到，他忽然后退，仗着身体高，拽头顶上的弯竹。

唰地一声，厚厚的雪滑下来，张欠不愧是老手，听到声音立马闪开，对着地上的雪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