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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惶(91)

作者:小霄 阅读记录

这算什么奖励啊。

林晃周末对着澡盆里的北灰无语地想。

北灰有个大号婴儿澡盆,洗澡时还有一堆小鸭子,像个富三代。

它往水里一趴,四脚摊开,下巴颏也埋进去,水下的毛毛絮絮地飘起来。

林晃举着手机上的图片给它看,“西高地变身马尔济斯。”

水里的北灰很文静,不出声,眼珠滴溜溜地盯着屏幕转。

眼仁黑亮,像邵明曜。

邵明曜在屋里催促,“快点啊,水凉了它该感冒了。”

“……”

操。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奖励。

林晃舀了一杯水,浇在小狗的头上。

小狗闭眼了,过会儿睁开,黑眼仁更亮,含情脉脉地瞅着他。

“小心它勾引你。”邵明曜又在屋里哼笑,“一洗澡就勾主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属性。”

林晃不想口罩溅到水,索性摘了。北灰盯着他的纹身瞅,瞅着瞅着把脖子扬起来,吐出舌头开心地喘气。

一看到蝴蝶就兴奋。

林晃小声骂它,“真不辜负你这破名。”

他给北灰打了沐浴液,从两边搂着北灰的肚子用力搓。

邵明曜还真没说错,这狗纯实心,肚子坠得慌,摸起来像个大水球。

洗澡吹毛忙活一下午,林晃躺在地上,北灰枕着他的肚子,一人一狗昏昏欲睡。

林晃一下下地摸着北灰的毛,这会儿能感受到北灰小脑瓜的沉甸甸,比他高的体温,比他急促的呼吸。

他从没和任何生物这么亲密地接触过。

这小狗和他挺亲的,第一次见面就是。

林晃低声问,“你不会真是从小就翻墙去我家记住了我的味吧?”

北灰困得哼唧一声,不知道是算承认还是没承认。

陪北灰玩到天黑,林晃往主卧室紧闭的门瞥了好几眼,邵爷爷还是没出来做饭。

邵明曜拎着书包过来,“点了外卖到你家,吃完写套卷子。”

林晃有点意外,又看一眼邵松柏的门。

邵明曜说,“走吧,爷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

邵明曜晚上点了砂锅粥,林晃喝得不香,犹豫半天还是问道:“爷为什么不吃东西?”

“不是完全不吃,会喝点清粥,吃些水果。”邵明曜声音微沉,“明天是奶奶的忌日,前后三天爷爷都静心辟谷,忌日当天会吃点饺子。”

估计也是因为奶奶忌日,邵明曜没久留,饭后讲完一套卷子就走了。

林晃搂着小狗睡到半夜一点多,被外头清冷的风啸叫醒,下地推开窗。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午夜悄然降临。

不知道下了多久,地上已是厚厚白茫茫的一层。

林晃关窗前,听到一声低低的小狗叫。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又一声,从院墙另一头传来,大致是杏树下的方位。

他以为北灰被邵明曜不小心关在屋外头了,披上外套跑出去看。

邵家院门还真没关严,他小心翼翼地去推门,却在门缝里看见邵松柏一动不动地立在杏树下。

老头头顶落了一层白,像是已经站了很久。身形笔直,不像寻常七十老人佝偻,只是有些单薄。

北灰蹭在脚边,偶尔低叫两声,他依旧一动不动。

林晃正要开口,掌心突然被捏了一把。

邵明曜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冷气,手上拎着一瓶白酒和一袋速冻水饺,低声问道:“怎么不睡觉?”

林晃扫过那瓶白酒,“我……”

“出来一步说。”

邵明曜拉他往外一步,“爷陪奶奶呢。”

林晃怔了一下,“奶奶?”

“嗯。”邵明曜顿了又顿,“奶奶的骨灰埋在树下。”

林晃脑子里一下子就空了。

那年树上一颗接一颗被打落的杏果,一墙之隔吓人的皮带破风声,邵明曜受痛不住的哽咽,在脑海里一下子串成了线。

头上一热,邵明曜手覆上来,拂去他头上落的雪。

“不许瞎想。我爷抽我,是因为你刚经历人生大悲,我却没轻没重地去惹你,和这棵树没多大关系。”

“我奶一颗童心活到老,不会觉得被冒犯,只当是小辈愿意跟她玩,美着呢。”

邵明曜说这些话时微微勾着唇,像在回忆。

林晃哑了好一会儿,嘴巴里发苦,“爷爷不冷吗?”

“冷吧,但他觉得舒心。”

邵明曜顿了顿,“晃晃,今天是立冬了。”

“一瓶温酒一盘饺子,奶奶在时,他们老两口每年立冬都这么过。很神奇,奶奶走后,每年立冬夜里都下雪,爷每年这一晚都立在树下陪着她,这是他们老两口的约会,我也只能替爷烫一壶酒,煮两碗饺子,然后就回屋睡我的去。”

邵明曜说着垂眸笑了笑,一字一字缓声轻念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老两口缱绻一生,生和死都是浪漫。”

林晃心尖上陡然一颤。

他听不懂,只觉得心里空又满,酸涩又软和。

邵明曜注视着院里的老人,手上无意识般地轻轻捏着林晃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捏完又去拨弄那枚素戒。

林晃忍了一会儿,但他却没完没了,捏着五根手指搓来揉去,把玉一样白的皮肤搓弄得绯红一片,也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

林晃把手揣进睡衣兜里,不给他弄了。

“真不难受么,邵明曜。”

邵明曜摇了下头,“伤感也有,但又觉得安心。奶奶的忌日是我们爷孙在人间的时间标,每到立冬这天,就知道奶离开我们又多了一年,我又大了一岁,爷也又老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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