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月老(55)
“二位客官~衣物可选好了?还合身吗?”帘外响起店家热切的声音,“若是尺寸不太合适,尽管跟我说哈。”
可是还有很多事必须要做呢。比如现在要付钱。梵筠声意兴阑珊地离开了这个怀抱,回道:“多谢,很合适,我们马上出来。”
俩人在柜台等店家算总账,梵筠声在摆放绒帽的那一块儿翻翻找找,啧,都太稚气,和戚岁安现在的装束不太搭。
他往后戚岁安身后一看,诶,斗篷后边不是跟着个连兜帽吗,他抬手往上一套,把戚岁安的脑袋套了进去。
缝着毛边儿的兜帽映衬着戚岁安的脸部轮廓,几丝绒毛搔上他的面颊、下颌,弄得他有点痒。
戚岁安点着锦袋里的金子,问店家:“一两碎金就够?”
店家热络地回:“是啊公子,您快把锦袋收好吧,出门在外带着这么多金子,小心遇见坏人。”
正值新岁之际,这两位小公子穿得如此单薄,一脸病态,身上却带着这么多钱,估摸着是哪家负气出走的小公子吧?但看这两个小公子的关系...互生情愫,受到家中阻拦,相约私奔的可能性也极大。
“天色不早,二位尽快找个客栈歇歇脚吧,刚暖和些的身子,别又冻着了。”
唉,店主心下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
傍晚已过,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周围的商铺纷纷挂起烛灯,点亮灯笼,来往的行人较之前增了不少,混杂在其中的游魂也是。
也对,凑热闹这种事不管是人还是鬼魂亦或是游魂,应该都挺喜欢的吧。
梵筠声并没有像那店家说得那样,着急去找客栈落脚。
他现下暖和了,神智清醒了不少,却还是有点犯困,扯着戚岁安的外氅袖子,和他并排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忘记我前日说的话了?”
“什么话?”
“我说要给你看我那‘丑恶’真容啊。”梵筠声错步轻踢着街面上的薄灰,“你还没发现吗?”
戚岁安将脸藏匿在宽大的兜帽里,闷道:“发现了。”
刚从官道上来,低头看见自己那一身装束和隐隐作痛的脚腕时,就发现了。
他俩默契地打着哑谜。
梵筠声一把撇开他的衣袖,“哼,给我道歉!”
“...抱歉。”
“没别的话要说?”
“你想听什么?”
梵筠声想了想,道:“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觉得我身上的是假皮?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也不对啊,我不记得我有过这种风言风语...”
他的风评皆由阎王一手操控,没听说过有这种传闻。
可恶啊真的超级在意!
戚岁安抖了抖兜帽,把自己往更深的帽窝里藏,声音闷乎乎的,“...那时在梦华里,看见了许多样貌丑陋的鬼。偶尔会有一两个正常的,或者出挑的出现。旁边看守我的衙差指着那些鬼,说是画皮鬼,身上披的是假皮。”
梵筠声指着自己,“他也这么指着我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对我有偏见?”
戚岁安步子放缓,不说话了。
梵筠声一把薅下他的兜帽,虽然一开始就是自己给他戴上的。他怒喊:“快说!”
“...好看。”
“什么?”
戚岁安依旧缩着脖子,但那掩藏之下的眸子却很认真地看向梵筠声,平静道:“因为太好看,比之前那些,被指着说是画皮鬼的好看太多,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也是画皮鬼,是从哪个活人身上剥的皮。”
“抱歉,是我先入为主了。”说这话时他转过头,不再看着梵筠声。
这事儿说来是有些荒谬。一个莫须有的误会竟然在他俩之间存活了如此之久,戚岁安还不止一次地想扯下梵筠声的“假皮”一探究竟。
梵筠声复又拉起了那人衣袖,装作无谓地甩了甩,“很...很中肯的评价。相信是你的肺腑之言。”
戚岁安“嗯”了声,任由他牵着。
不困了,一点都不困了。如此良夜,不套出点什么别话来简直浪费。
梵筠声精神了,受寒引起的头昏脑胀化作一股热血上头,他越过那暧昧不清的边界,直言了:“所以,今天无论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吗?”
戚岁安停下步子注视他,给出三个简洁的肯定句:“不是今天。一直都是。无论什么。”
好吧,其实并不准确,毕竟相遇之时他们也算针锋相对。
可你让他去想,他竟想不出自己是何时对梵筠声卸下了防备,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走到了今天这般情景。
这么一看,自己原来也没什么底线。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梵筠声借着那股热血劲,再一次冲动了:“那,关于你的过往......”
戚岁安知道这是避不开的。他们之间关系有时亲近有时别扭,多是因为自己这如迷雾般的过往。
可是...他沉声道:“我并不避讳那些,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喧嚣的街景之下,人群、光影、时间,一切都在流动,戚岁安的思绪也跟着流动起来,脑海中瞬时出现了纷杂灰暗的记忆。
他微微低头,眼前人双眸盈亮,面颊微红,呵着的热气偶尔能随着寒风送到他颈边,是在地府时不曾见过的明艳之景。
话头稍顿。他忽地觉得那些记忆与此情此景太过相悖,所以选择了驻足。
于是他道:“书肆明日再寻,找家客栈落脚吧。”
找到落脚处,再听我把那些过往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