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月老(77)
光芒稍熄之时,那雕塑的形状被拉细拉长,梵筠声的手都要拿不下了。
他轻轻一握,再度舒展开时,手里静静躺着一朵黑紫色的花,娇艳欲滴,正值盛放。
梵筠声侧着身子望了一眼身后的花圃,珍重但小心地握住花枝:“干什么,想用独活讨好我?哼,本殿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
对于这个反应戚岁安并不意外。他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但好像就是刚刚才变得这么长的,左眼竟被这些碎发掩盖了去。
他轻轻拨开那朵“独活”繁密的花瓣,展开花芯,那里是其他任何一支独活都没有的,一颗晶莹如泪的黑紫色眼珠。
梵筠声大惊,目光随着戚岁安的手看过去,就见戚岁安轻轻拨开那碍事的刘海,左眼那原本明亮幽邃的眼珠陡然消失无踪。
他被吓得一愕,抖着手就要去剥那躺在花中央的球状物,指尖停在半寸的位置,又不敢下手。
戚岁安及时挥手,拂去了那朵独活,他的左眼亦恢复了原样。但他并不开心,因为梵筠声好像被他吓到了。
他放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力道极轻地搭上梵筠声的衣袖,低声道:“抱歉,我以为你喜欢。”
毕竟初见时梵筠声便扬言要将他的眼睛剜下来,装进宝盒中珍藏。还在那个魂魄重伤后刚苏醒的夜晚,因收了他在院中摘的独活,那般感怀。
他以为,将这些合二为一,一并奉上,梵筠声会更开心呢。
梵筠声的手胡乱攀上他的左眼,一瞬之间甚至不太相信自己的眼之所见,摸到了那眼眶之下滚动的实物才舒了口气。
“我...岁安,我喜欢的。”他握了握那依然空荡的掌心,怵感依旧,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
“我喜欢这些,但是仅存于像刚刚那样的幻术。我,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不是东西了些,所以那时候说的话,你都不要当真,知道吗。”
只是一个表象空荡而萎缩的眼眶,地府七阎殿还不至于如此失态。
可刚刚就在戚岁安掀起碎发的那一刻,他脑海中陡然出现了极其陌生的一幕,是面容更稚嫩的戚岁安,也如现在这般在昏暗的光线下抬起额前发。
只不过那一幕里,那发上血迹斑斑,成缕地黏糊在一起,他的面容不再苍白光滑,脸颊眉梢布满细碎血痕,那只掀发的手甚至缺了一截手指。
碎发之下,血肉模糊的眼眶里缓缓流下一行猩红的血泪,流泪的人却静静看着他,仿佛浑然未觉。
被这画面震颤的身心一时半刻平静不下来。梵筠声只好轻轻捂住那只漂亮的眼睛,深吸一口不存在的空气,缓缓道:“算了,不行。不要为了别人的喜欢而伤害自己,就算是幻术也不行。”
戚岁安看着他,眸中的疑惑逐渐平息。
好像...又被心疼了。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就见梵筠声拿出刚刚匆忙放进袖子里的咒书,啪唧一声摔在砖石路上,低声暗骂。
“阎王老头这个神经病!把这种咒术写进咒书里干什么!想吓死人啊!”
戚岁安幽幽道:“书上没写,是我自己糅合了几种简单的咒术,做的小尝试。”
他看了看横陈在地上的咒书尸|体,十分真诚看向梵筠声:“我们看的,不是同一本书吗?都是第一页和第二页的内容,你还没有看到?”
梵筠声:“......”
第四十五章
梵筠声忽然明白了,那句话是有道理的。
老天爷打瘸你一条腿,自会让你多长一双眼睛,这样的话,就算没有腿也能骑上那食月的天狗,穿梭天穹。
就戚岁安这学习能力,若是放在从前的哪个修仙门派里,估计十几年就能得道升仙。
只可惜近些年人间灵气枯竭,就是有再惊世骇俗的天赋身骨也是白搭。升仙台已闭,修仙之路算是被彻底断绝了。
他暗自嫉妒了会儿,很快又思及戚岁安“被打瘸的那条腿”,更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
他清咳一声,开口是带着点心虚的坦荡:“啊...对,我看不懂。”
听到这句,戚岁安眼睛居然亮了,凑得更近,“需要我教你吗?”
他回忆了一下,补了句:“你想的话。”
“......”好熟悉的桥段,是不是又身份倒转了?
‘岁安,学会写我的名字吧,你想的话。’
岁安这家伙好喜欢学人,哼,小学人精!
梵筠声藏起窘迫,眯着眼问:“说起这个,我的名字你能写好了吗?”
对面,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陡然往下暗了一格。
“这个,讲究先来后到。你先把我的名字写得像样了,我再向你学咒术,公平吧?”
“哦。好。”
丧气鬼限时回归。戚岁安又看了眼地上的咒书,没多犹豫,把自己手里的那本也丢了下去,压在梵筠声那本上面。
“我去书房,练习你的名字。”
他丢下这句话,然后快步走掉了。
*
第二日清晨,梵筠声打着哈欠往前厅正中央挂了幅字。
是某只丧气鬼连夜写出的、几千份“梵筠声”中最满意的一幅。
戚岁安通宵,这也就意味着梵筠声昨夜没了人形抱枕。他一夜没睡着,大清早还被戚岁安拉过来检查练字一夜的成果,现在的脸要多臭有多臭。
“可以了吧?是正中吗?”
没办法,为了让丧气鬼重新沐浴阳光,梵筠声能想到的最好的肯定方式,就是将这幅字用法力裱上金边,挂在他府院最显眼的位置。
他现在的确也在这么做。
身后的戚岁安点点头,扶着他从椅子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