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伊甸(20)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脸,带着许多的熟悉和不确定,冲击着赫尔曼沉沉紧闭的心门。
他是希望再次见到他的。只不过阔别十数年,这样的见面包含了太多防备和怀疑。
“是你来得太迟了。”
赫尔曼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意颇深。
“可我觉得,正是时候。”
青年反而露出温顺的笑容,向他走近。
随着他的动作,一些金属碰撞声再次提示赫尔曼,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天才的机械师、格尔玛尼的逃亡者,此刻正手戴镣铐,乖乖当着他的囚禁者。
他没有回应他的示好,只是垂眸,转身向外走去。
他能听见,加利诺就在自己身侧,稍落后两步的距离。他们一起从敞开的监狱后门走出,坐上了早就等候在外的车。
目的地很远,而车厢内很安静。
车内遮挡物切断了司机和后座的接触,赫尔曼正襟危坐,面向前方,闭目养神。他身边的加利诺观察着车内和车窗外的事物。
若和主教一起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几乎所有人都会变得紧张不安。加利诺表现得恭敬,神色间却有种截然不同的慵懒和自在感,甚至是放肆。
他手上的镣铐有时会发出轻微的声音,赫尔曼的注意力不得不被他吸引过去。
“我很久没坐过需要人驾驶的车了。”身边的机械师突然开口,“离开这么久,蒙特里安的机械制造水平,好像没什么变化。”
“你可以再偷渡回格尔玛尼。”
赫尔曼仍然闭着眼,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加利诺只是轻笑一声,没有继续回答。
车子停下后,赫尔曼扫了一眼腕表,离八点还差三分钟,和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加利诺注意到他的举动,一边钻出车外,一边随口问道:“八点?”接着他又摇摇头,自我否定,“不,还差几分钟。”
赫尔曼没有应答,他无需去验证一个有绝对时间和数字概念人的直觉。但他仍再次为这项技能感到不可思议——加利诺被监禁两日,身边没有任何钟表或提示时间的工具,全凭入狱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时间和禁闭室窗外的景象,来计算和校正。至此,他居然能说出如此准确的时间。
他记得,少年时期的加利诺,就已展现了这种天赋。
他常常花费一整天的时间盯着钟面,计算着时间的流逝;一切机械和齿轮的协调运作,似乎都让他痴迷;他从学院教授的理论线稿,顶级工匠的设计图纸中寻找漏洞,并将其优化……这发生在一个十岁多的孩子身上,是绝对不可思议的。
渐渐地,他发现不精确之处越来越多。蒙特里安在他眼里,成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落后地。
赫尔曼认为,这是他当年离开的主要原因。
一阵寒冷的海风将他的思绪吹散。
这几日一直浮现在他心中的那片海,终于切切实实出现在眼前。
莱戈蒙城邦的内海十分宽阔,是整个城邦联盟最大的内海。海岸线狭长,连接着几个教区的边界。海洋宽容地将矛盾和冲突隐藏在波浪之下。
但今日的海浪有些不平静。海风从远处呼啸而来,试图激怒一切宽容的事物。
赫尔曼迎着冷风前进。他注视着走在前方的人的背影:加利诺穿得单薄,风衣下摆凌乱翻飞着;衣物贴合着身体,正好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姿。赫尔曼早已发觉,他其实比自己更高些。只不过在主教身边,人们的气场都会有所被压制。
越靠近海,破碎的礁石便越多。加利诺有意放慢脚步,好让赫尔曼跟上。
在第一处石崖边,带头的人停了下来。
赫尔曼跨过一堆碎石,抬眼,加利诺正好向他转身。身后袭来的风将他的头发肆意打乱,赋予他散漫的美。
从这儿向下望,能清楚看到大海的波涛是如何汹涌拍打礁石。
“请呼唤它的名字。”
加利诺的语气严肃。赫尔曼即使心有怀疑,仍按他说的做了。
利维坦。
他的声音并不很大,很快就被风浪吞噬。
一切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赫尔曼看向加利诺。但对方却一动不动盯着远方的海面,侧脸的神情专注又冷酷。
主教大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海相接之处,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海洋的线条变得扭曲起来,渐渐夸张……
仿佛是海底的火山喷发般,转眼间近处的海面已掀起巨浪。就在这起伏异常的水柱之间,隐约可见一条黑色的山脉,从视线尽头绵延至此——那不是山脉,那是某种动物巨大身躯的脊骨。
利维坦,这个深海巨兽,史诗中的怪物,正在赫尔曼眼下,缓缓露出它的脊背和两肋。
“可以了。”
海浪已经溅到了他们的脚边。利维坦的头骨快要抬起时,赫尔曼突然下令停止一切:他已见识到了这震撼人心的机械力量,不愿再让这头怪兽惊动海防线以外的居民和船只。
他本意是对加利诺发出命令,但在滔天的浪声中,利维坦居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缓缓把身躯藏回了海底。
黑色山脉重新被淹没的一剎,赫尔曼仿佛听见自海底传来幽怨空洞的叹息。
海面又剧烈翻涌着向远方延伸。不过很快,大海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加利诺侧身看向主教,等待他的反应。
赫尔曼盯着海面,礁石般不动声色,许久,才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加利诺的眼眸有一瞬的明亮。
他在向自己提出交易。他接受了他的礼物——没有一个领袖能拒绝利维坦这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