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伊甸(62)
赫尔曼终于冷笑一声,用指尖蘸了瓶中圣水,点在他眉心。
“愿主宽恕你。”
整个大殿的寂静,将他的赦免,传到了很远的人群中去。
夏日祭结束后,赫尔曼回到休息室没多久,加利诺就主动来见他了。
“你早就知道那些流言了。”
他似乎料到了他为何而来。
赫尔曼并非愚钝之人,能感到之前加利诺的有意疏远。从他赴往墨特帕开始,他们几乎就只有工作上的简单联系。两人一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僵局,直到一个多月前,阿兰德拉向赫尔曼透露了关于他们之间流言的调查结果。
彼时赫尔曼才明白加利诺为何突然离开。
阿兰德拉说,流言是墨特帕的一些旧势力维护者传播的,他们对新教权心生不满,因此捏造假象,企图从舆论上让民众反对蒙特里安的管辖。
当时赫尔曼没告诉她,那些人对事实的“捏造”,也不一定全是错的。
夏日祭开始前,阿兰德拉就向他提示过,被压制的流言可能会当场爆发,结果不出她所料。赫尔曼因此也有所准备。
于他而言,流言不足为惧;真正让他心生不悦的,是流言中另一位主角的态度。
“是,我很早就知道了。”
加利诺坦然承认。
“所以你来到这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避嫌。”
“是。可今日仍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让您名誉蒙羞,实在抱歉。”他垂眸望向地面,如同犯错的孩子,做出保证,“为此,我自愿放弃如今所得的一切权力和头衔。但恳请您,继续留我为您效力。”
“加利诺·莫德里耶!”赫尔曼突然加重的语气,让他自己都意想不到。“我从不希望你如此懦弱!”
他感到自己近乎失态地揪住了眼前人的衣领,“你认为我无法庇护你?只有两个选择,站在我身边——或者滚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加利诺的脸上显现出一片哀伤的神情。落寞汇聚在他眼中的蓝色湖泊,渐渐变得浓重,竟酝酿出一场惊涛骇浪。
“在你心中,什么样的人需要庇护?”
赫尔曼的手反被他握住。
“我是您的战士,您的信徒,您的情人,唯独不能是当年那个被您收留的孩子,这才是违背神意的!您认为我怯懦到不愿与流言对抗,可恰恰相反,我用了最大的勇气来做出退让——因为流言另一端,缠绕的是你,赫尔曼。”
他将人步步逼退到墙角,让自己在夕阳余晖中的阴影笼罩着对方。
“放肆!”
赫尔曼从未遇到如此挑衅,习惯性地用主教威严压制他,却忘了这无关政治。
这是个人名义下的,情欲的斗争。
“我一直在争取,和您并肩而立……”
眼底映出男人惊异又恼火的神情,加利诺的语气稍缓和了些,手上的力气却丝毫不曾减弱。
为了在近距离中直视他,赫尔曼不得不微微扬起下颌。和以往不同的是,此刻对方不再顺从,而是用近乎冷酷的神情挑战着自己。
而他自己,似乎正在失去固有的高傲地位。
圣水和香料的气息钻入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将他们包裹起来。
赫尔曼的长袍被扯落在地,掀起一阵香风。
“住手!你……”
落下来的吻却异常轻柔,一时迷惑了心智。
“不要把我当孩子保护,在我身上,你可以索取一切。”
赫尔曼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加利诺在开口说话,还是自己从他眼睛里读到了心声。
“正像我对你那颗贪婪的心……”
夕阳褪去,暮色悄然而至,街角的光亮被阻隔在厚窗帘外,室内是一派朦胧柔和的色调。
丝质床单堆迭出层层涟漪,引出无限遐想。
加利诺赤身跪坐在床边,低头认错:“是我鲁莽了。”
躺在中央的赫尔曼一言不发,好似在闭目养神。
加利诺向他身边挪了挪,“很疼吗?是否需要……”
“闭嘴。”赫尔曼冷冷打断,声音却有些颤抖,“穿上你的衣服,然后出去。”
“可你……”
加利诺说到一半,被他突然扫视过来的眼神吓退。
“尽管你没把我放眼里,但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赫尔曼说这句话时,心里有些发虚。他确实感到全身绵软无力,有些部位甚至还隐隐作痛,但他并不想承认——也不想承认刚才发生的事。
人走后,他才慢吞吞从丝绸堆中爬出来,一点一点将身体清理干净。
即便不愿回忆,身上的痕迹映入眼帘,还是逼着他的大脑重演画面。
加利诺像对待机械图纸,在他身上一遍遍地进行验算,力求绘制出最完美的曲线。赫尔曼没想到,有人竟能把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说得如此认真坦然,好像在进行一次学术交流。自己的反应又是那么不堪,像总也组装不好的零件,因失灵而震颤。
“愿神明宽恕你……”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说道。
丑闻(五)
阿兰德拉端坐桌前,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反复流转。
赫尔曼和加利诺,一个表情肃穆,一个神情淡漠,很有默契地同时避免与她眼神交流,也避开了他们彼此的眼神接触。
气氛尴尬得不像话。
阿兰德拉清了清嗓子,佯装自然地开场:“两位先生,今天邀请你们一同会面,是为了近期在蒙特里安和墨特帕区域内,有关二位的传言。”
没人搭理。
她只好自顾自继续:“不久前的夏日祭,有人当众妄言你们之间的关系。尽管那人身份和意图已明朗,此事仍吸引了民众的关注。流言在教区间发酵,目前最重要的,是给出正式答复,以安人心。”略停顿后,她补充道,“据新闻部调查,对此事,群众大多是好奇,不带有敌意;而从另一方面来看,人们的创作热情超乎想象,各种纷繁的故事版本,恐怕对你们的隐私和名誉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