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万川(252)
建康城巍峨的城墙引入眼帘时,李秾放慢了速度。她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赶回了京城,但真的快要到了,李秾反而害怕回城,她如今该怎么回去面对城里的一切,面对几十位伙计、阿棉、谢赓,还有即将回来的赵执,她想了一路,不知道。
李秾牵着马,跟在西明门进城人群中缓缓走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是什么时候被人围住的,自己浑然不觉。只感觉有人拉了她一把,李秾便被请入了一处小院。拉她的人退去,回廊处走出来一个女子,认清楚是谁时,李秾心里一惊,恍惚的七窍才归了位。
回廊处走出的女子,正是着男装的长公主皇甫初宜。
李秾有些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奇怪地盯着她。
皇甫初宜走到院中的兽足石桌旁坐下,也同样看着李秾。
“我见过你,只是之前不知道你是女子。”
李秾:“我是京中嘉穗粮楼的掌柜,请问长公主找我,有何贵干?”
“你见了大晛的公主殿下,心里倒不发怵。钱相和祯王兄屈尊去拜访的京中民商,就是你?”
“是。”
皇甫初宜眼里上闪过一丝欣赏。“你身为女子,却能影响京城局势,以一己之力促成京中商家和尚书台的签订协议,助帝京百万臣民渡过难关。这份胆识和能力,我所不及,让本公主佩服。”
她仔细打量李秾,发现李秾粗服乱头,满身尘土,似是赶了好远的路,身后也没有跟随从,实在不像是尊贵之人。
“公主这是何意?”
李秾直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她将她请到这小院中的目的。
皇甫初宜眼神凛冽起来,“我问你,你可知罪?”
“敢问殿下,我犯了什么罪?”
“你明明是女子之身,是外间普通一民商,却乔装成赵大人家的下人,混入我大晛朝廷招待外宾的华林宴,意欲何为?”
李秾心里一紧,皇甫初宜竟然将她认了出来,华林宴射时她扮作赵府下人跟在赵执身边,阴差阳错被吐谷浑使者唤到湖中持花,后来又导致她落水,在赵执和谢赓面前彻底暴露了女子的身份,皇甫初宜竟然在此刻将她认了出来。
若是她拿此事举发她,这就是居心叵测扰乱朝廷宴射的大罪。
李秾佯装镇定,“华林宴射氏朝中大事,宴中有那么多人来往,公主殿下怎么能确认在华林园中看到了我。”
“你在质疑本公主的眼力?那日赵君刃身边就跟了一个人,身型纤细不似男子,镜心湖中船上持花落水者,就是你。”
她停顿了片刻,看李秾脸色苍白,觉得吓她也差不多了,便说:“不过你放心,我今日,不是来问你罪的。”
李秾揪起的心落下来,“多谢长公主,但不知殿下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在钟山西峰的断崖处,在青溪赵宅待客的小厅中,站在赵执身边的人,都是你?”皇甫初宜打量李秾,那张脸上虽然扑了尘土,却让她越看越清晰。语音中不自觉带了一丝急切:“所以,你跟赵君刃成亲了吗?你是他的妻子?”
李秾一时间惊讶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知道她和赵执的事。
第124章 思君入梦
“我从未和公主有过来往, 公主何以知道我的事?”
李秾突然想到,皇甫初宜可能派人跟踪了她。
“我若是想查什么人,自然有我的办法。”
李秾并不想答她方才的问题, 只是十分吃惊, 为免被檀自明之流盯上,她和赵执很少一起出现在有人的场合, 偶尔一起出游皆是隐在少人处,但不知皇甫初宜的人是如何得知了两人的关系,想来已经查她很长一段时间了。
李秾的沉默在皇甫初宜看来却像是回答了她。眼前这位名为李秾的女子,就是赵执在康穆太后宴中说的他念之不忘的意中人。
李秾第三次问道:“但不知,殿下今日将我唤来,有何贵干?”
“你不知道?”
皇甫初宜打量李秾。
“知道什么?”
“原来赵君刃还没有告诉你……”
皇甫初宜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心中的冲动占据了上风。她为人向来直言爽语, 从不习惯藏掖。
“李秾, 我喜欢赵君刃那个人。他若是还没娶妻,我便要继续喜欢他。你是商人,我是公主, 在爱情里我的身份并不比你高贵, 但我们的机会该是一样的。”
震惊的情绪盖过了李秾身体的疲惫。在这方被侍卫严密守卫的小院里,李秾得知了康穆太后赐婚的事, 又一次领略了眼前这位大晛长公主热烈爽直的性情。又忽然想起,那日在青溪时赵执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那时候一定是不知如何跟她说吧。
李秾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你不害怕我?”
“公主问我?公主既对我没有加害之意, 我就不怕公主。我……”李秾斟酌了片刻措辞, “不知公主为何要特意选在今日来跟我说这些?”
皇甫初宜既喜欢赵执, 作为被盛宠的女子,她可以见到赵执的机会其实非常多。
“因为我实在好奇, 他口中那位心仪的女子是什么样,让他能当场拒绝母后的赐婚。有些话,本公主实在不想闷在心里,说出来痛快些。李秾,你跟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公主也比传闻中的更加敢爱敢恨。”
李秾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不是对皇甫初宜,而是对赵执。她活到现在,只爱上过一个人,她认识他好多年,看着他从风光率使团北上到将军府败落血箭穿身,从沦为意志消沉的庶人到成为叱咤南海的巨商慕右之,从谨慎寡言重入朝堂到如今掌理政事堂锐意改革临深履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