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行(147)
这便是予以准许了。
这支小队需要起到的作用不在于“猛”,而在于“奇”,需要根据宛阳城内具体情况随机应变,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又必须拥有单打独斗的本事才行。
所以,除了本就出身于江湖,身法招式难以揣摩的故渊门人外,楚思越又挑选了营中单人作战能力最强的将士们。而阿柔既知晓宛阳城内官沟方位,又能号令故渊门弟子,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临行之前,阿柔对楚思越说:“当初跟我一起从宛阳来的故渊门弟子,共有十七人,现在只剩下十二人……他们是我带出来的,理应由我带回去。待到攻下宛阳,便将他们,还有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的尸骨带回去,埋葬在他们所热爱的这片大地之下。”
“我知道。”楚思越沉声说道,“此去一别,但愿再见,便是胜利之时。”
“放心吧,楚将军。”阿柔展颜一笑,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她的语气潇洒恣意,仿佛这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告别,“别忘了我还签着生死状呢,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命,我也会赢下这一仗的。”
阿柔策马向城池的方向而去,身上承载的是整个西北大营的希望。
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道:“我不在,阿爹和大哥就交给你了!”
她不再看楚思越的脸,不再看马蹄扬起的沙尘,不再看一点一点消失在远处的西北大营。
马背之上,阿柔紧紧地攥着那枚“戚”字玉牌。
“爹,娘,哥哥……”阿柔心中默念,“阿柔此行,必不让景西王府蒙羞。”
她要夺回宛阳,安烈士之灵。
她要手刃敌寇,报背叛之仇。
她要捍卫景西王府的尊严与荣光。
她始终记得,她姓戚,名唤戚雪柔。
云熙
大昭近日来接连发生了两件轰动朝野的大事。
第一件,素有倾国倾城之姿,又有宠冠六宫之位的熙贵妃柳云熙,薨了。
熙贵妃前些日子才因为犯下欺君之罪立于风口浪尖之上,而后又欲以死明志,虽然未果,却让圣上对她比从前更加维护,不仅令大理寺少卿戚思彦为其守夜祈福,又将后来上奏请求陛下早日治罪柳云熙的承王禁足三日。
朝中重臣皆知陛下年事已高,色令智昏,也没想着能在一夕之间处理掉柳云熙这个祸患。却没想到,她竟然毫无征兆地便薨逝了。
圣上为柳云熙办了一场极尽奢靡的葬礼。直到看到棺中之人的面容,众臣才逐渐相信了贵妃已逝的事实。
戚思彦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却觉得蹊跷极了。
圣上对外说,熙贵妃是病逝的。可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人,为何突然染了病,又恰好在众人口诛笔伐之时薨逝。
而且,圣上的表现同样也很奇怪。葬礼之上,李钰虽然也展露出了悲痛之色,戚思彦却觉得他的神情并不自然。
这可不是件好事……
且不说熙贵妃莫名其妙地死去,戚思彦根本来不及问出她与林予哲之间的牵连,更问不出有关林予哲的谋算来。
再者,朝中已然有墙头草为了讨好皇上,说戚思彦处事方式不当。怀王更是趁此机会,没少在陛下面前给承王穿小鞋。
而贵妃薨逝没多久,威北大将军林予哲起兵常泽,率领叛军十五万,已占领河北数城的消息就传回了朝堂。
朝野上下,无不震动惊惶。
陛下闻之,更是不可置信。
一瞬之间,朝中再无人记得熙贵妃的事情。一个女人的消香玉殒,就如同一滴水落在清潭之中,激起微微一圈涟漪,随后便再无痕迹。
刚开始,李钰并不相信林予哲造反。
可随着河北地区传回来的奏报越来越多,李钰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震惊大怒,令人将林予哲留在京中的妻儿抓起来,斩首示众。
泄愤之后,李钰召来丞相梁朝越共同商议对策,派出留守京城的武将江照人带兵征讨反贼。
戚思彦并不认可这项决策。这个江照人,戚思彦接触过,虽然出身武学世家,但却没有什么行兵打仗的经验,为人又轻浮自满。若要派他对阵在北境战场杀伐果断的威北大将军,胜算渺茫。
江家与梁家一向往来密切,梁朝越会举荐江照人,不过是想抓住一切机会在军方安插他的党羽,这份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戚思彦一向是个淡漠的人,鲜少有情绪波动。一来是因为身子骨弱,不能经常动气。二来,他入京多年,早就见惯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然而此时,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愤怒。
结党营私、玩弄权术、争斗算计……
反贼将近,为何这些居高位者仍然只知贪图利益、满足野心?为何他们永远看不到潜藏在安稳下的危机,永远将大昭国祚视为儿戏?为何前线兵士不断地流血牺牲,皇室贵胄却能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戚思彦受够了……
在那一刻,他竟然觉得,如此腐烂不堪的朝廷,便是就此倾覆,也是报应。
可纵使戚思彦再怎么想任这些玩弄权术之人自生自灭,他也不能置民情民生于不顾。国家动荡,遭殃的必然是百姓。若不尽早结束战局,只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因此而丧命。
所以,戚思彦仍旧选择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
即便帝王闭目塞听,即便权臣操控大局,即便无人与他同行,他依然要抗争到最后一刻。
很久以前,戚思彦就因病弱而离开了西北战场。但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从未放弃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