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行(162)
待到戚叶临交代的任务完成之时,二人立刻赶回了故渊门据点。
进了门,就看到戚思辰靠坐在床头,正皱着眉头和鸦青说着什么。
鸦青将手中黑乎乎的药碗递了过去,“喝药!”
戚思辰微微偏过头去,眼神往别处瞟。
“我怕不是救了个假的世子爷吧。”鸦青简直要怀疑人生了,恰好此时见到阿柔和司言,顿时如见救星一般喊道,“阿柔,你看你哥,他不喝药!”
戚思辰听到这话,回过头来,顺着鸦青的视线望去,果真见到阿柔来了。
等会儿,阿柔身旁怎么还站了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戚思辰刚醒来没多久,脑中还有些浑沌,在记忆中费劲搜索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定州疫病那一次,在营帐里和他妹妹眉来眼去的那个男的吗!
思及此处,戚思辰目光变得不善起来。
司言: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阿柔对二人间的眼神交锋毫无知觉,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生动而熟悉的大哥,而不是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样子,她有一些想哭的冲动,“大哥,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戚思辰没再同司言暗暗较劲,看到幼妹泛红的眼眶,只觉得手足无措,尽力安慰道:“我,我这不是醒了吗,嗯?”
自大哥为他挡下一剑,昏迷不醒的那日起,阿柔每每想起此事,总是愧疚万分。倘若大哥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阿柔心中一阵阵后怕,“大哥,往后不许再这样冲动了。”
“冲动?”戚思辰想了想,明白了她是在说那日挡剑的事。
也许作为将领来说,他为私情而不顾自身安危,的确算得上冲动。若因他自陷险境的举动导致西北大营无人主持,酿成不好的结果,他是无论如何也偿还不起的。
可作为家人,作为长兄……
戚思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那不是冲动。”
那是本能。
阿柔大抵能猜到大哥心里的想法,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了。”
戚思辰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视线,“嗯……”
“喂……”鸦青终于忍不住了,不由分说地把药碗塞进阿柔的怀里,“阿柔,你快管管你哥,我都把药端来了,他就是不喝。我还有事要忙呢,你想办法给他灌啊。”
一口气说完,鸦青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若是放在从前,有人要对阿柔说“管管你哥”这种话,阿柔可是万万不敢的。
但现在……
阿柔露出了然的神情,见大哥不动声色地往床榻里面挪了挪,头也朝着里侧扭,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大哥,转过来吧,脖子不疼吗?”
戚思辰:“……”
司言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阿柔偷偷笑了一下,继而装模作样地道:“大哥,你想想二哥,二哥他……”
“你别说了……”戚思辰打断了她将要说的话,依旧倔强地不肯将头转回来,只是伸出一只手接过药碗,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戚思辰在心里默默道:可恶,被这丫头抓住把柄了,再也不受伤了。
寻迹
趁着阿柔放药碗,背过身去的空挡,戚思辰狠狠地瞪了坐在一旁看乐子的司言一眼,那眼神简直是在说:只许我妹妹笑,你不许笑。
司言连忙正襟危坐。
“嗯?怎么了?”阿柔回过身,看了看自家大哥凶狠的表情,又看了看小心拘谨的司言,以为大哥是不认得他,便说道,“大哥,这是故渊门门主司言,你们先前在定州见过的。”
戚思辰咳了咳,“我认得他是谁,只是故渊门门主,为何会来我西北宛阳?”
阿柔一愣,问道:“还没人同大哥讲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吗?”
“方才那个叫做鸦青的姑娘讲了,但……”戚思辰回想起鸦青前言不搭后语,又极其浮夸的描述,有些失语,“确实没听懂。”
司言无奈扶额——让这想一出是一出的野丫头来讲,能听懂才是怪事。
阿柔闻言,便将戚思辰昏迷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尽数讲了一遍。
戚思辰越听,脸色越是消沉。待阿柔讲完后,沉默良久,说道:“我知道了。”
阿柔隐隐有些担忧,“大哥,你……还好吗?”
“那日在西北大营,你冒死将谢阳占领宛阳一事传回来的时候,我就知晓此人定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因此称不上震惊。”
戚思辰停止了话语,微微垂下眼眸,似乎陷入了某种纠结的情绪之中,他独自在心中酝酿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来,看向阿柔。
阿柔愣住了,因为他从未见过大哥这副模样——一向杀伐果断、冷傲果决的景西世子戚思辰,此时此刻竟也流淌出柔软与脆弱的一面来,他微微皱着眉头,似是在极力克制着内心汹涌的愧疚与难过。
一只粗粝而微微颤抖的手抚上了阿柔的面颊。
戚思辰轻声说道:“阿柔,受苦了。”
阿柔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从未见过大哥如此感性的时刻。在她眼里,大哥永远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是西北边境的守护者,是永远不会倒下的城墙壁垒。
阿柔宁愿大哥向从前那样绷着脸教训她,也不愿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愧疚与悲哀的表情。
阿柔强忍着心中酸涩,说道:“说不上受苦,至少我们都还活着。比起牺牲于此的将士们,已是足够幸运。”
“待到事了,我会向阿爹提议,为所有牺牲的将士立一块石碑,刻上他们的姓名。”这些牺牲者,不仅是戚思辰的手下,更是与之朝夕相处的战友,戚思辰不能不为之而痛心,“这片土地,应该记得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