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行(211)
李钰不禁在心中自嘲——做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可真是窝囊啊。
身边宫人焕然一新,想也知道是李晁奚派来监视他的。而今唯一能信任的人,竟只有从始至终都跟在他身边的老太监高严。
夜里,李钰找了借口将旁人遣散,只留高严一个人在身边伺候。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李钰再难忍心中愤怒悲凉,压抑着声音,恨恨地说道:“孽障,真是孽障……早知如此,当初朕就该,就该……”
就该在发现李晁奚并非他亲生孩子那日,就亲手将他掐死!
李钰这辈子很少心软,可偏偏这一次,他因着对薛姨娘的喜爱,因着对这个孩子残存的疼宠,可笑地动摇了。
恰是这一次动摇,为他今日的狼狈败退埋下伏笔。
可笑啊,多么可笑!
他做了一辈子皇帝,最后居然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没有皇室血脉的私生子,登上属于他李家的皇位?
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他该如何向李家先祖交代!
高严是少数知道李晁奚血脉秘密的人之一,看着李钰这副落魄的模样,他心里也不好受,只能尽力劝着,“陛下放宽心,怀王殿下已经启程投奔国舅爷,假以时日,定能重新杀回京城,夺回李家的皇位。”
“若果真如此便是最好……”李钰喃喃自语着,却好似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不对,有问题,有问题……”
高严不解其意,搀扶着他,满脸担忧,“什么?”
“宴席之上,那孽障问了怀王的下落……”李钰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脸上血色尽数褪尽,“可他为何不问梁相呢?”
失去踪迹的人不止怀王一个,可李晁奚为何只问起怀王,而不问梁相?
高严有些犹疑地回道:“陛下会不会想多了?除了怀王,他也没有问起大殿下呀。”
高严口中的“大殿下”,便是林予哲发起叛乱之前,被李钰贬为庶民的废太子李晁暄。当日皇家众人仓皇出逃后没多久,李晁暄便跪别李钰,求他放自己离开队伍,归去山野。
那时的李钰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对于如此请求,没有什么犹豫便答应了。故而今日回宫,李晁暄亦不在随行之列。
“这不一样。”李钰摇着头。
废太子李晁暄早已是被贬谪的庶人,他归来与否,不会改变朝中时局,更不会对李晁奚构成威胁。
可是梁相不同,他手握重权,党羽众多,如若回朝,必定会成为李晁奚的心头大患。李晁奚不可能不关心他的下落。
可李晁奚既然问起怀王,却不问梁相,莫非是因为……他早已知道……
“莫非他早就知道,梁相已死……”李钰微微睁大了眼。
……
梁朝越死了,死于亡命途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乱。
那时候,所有跟随天子出逃在外的人都狼狈不堪、光鲜不再,人人沉浸在对山河将倾的恐惧,以及对未来何从的迷惘之中。还有些人,则为自己背信弃义、落荒逃跑的举动感到懊悔与煎熬。
暴乱就是在如此情形之下发生的。
一开始,是有人带头状告丞相梁朝越长久以来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又在叛军将近之时仍旧只顾一己之私,为在军中培植党羽而所荐非人,致使青函关被破,北境铁蹄踏足长祈。若不杀,实在难以平众怒。
而后,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群臣怒火难平,以停止行进为筹码,胁迫天子尽快处置奸佞。
李钰被众臣愤怒的呼喊包裹着,一时间感到茫然无助。
直觉告诉他,不能就这样迫于威胁而处置梁朝越,否则未来,他的威望与权力只会越来越黯然。
李钰没有即刻答应此事,只是劝众人以大局为重。至于论罪一事,还是容后再说。
众臣并不买账,一时之间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李钰无奈,只能先下令将梁朝越羁押起来,希望能拖延一时。
谁知当夜,梁朝越便被人斩于营帐之中,死不瞑目。至今,依然不知背后下手之人究竟是谁。
思绪飘回如今。
今日宴席之上,李晁奚问起怀王的下落,却并未提及梁朝越,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单纯忘了,还是说,他早已知道……梁朝越已经不会对他的统治造成任何威胁了。
李钰心中突然有一个可怖的想法,惊得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难道说,当初挑起暴乱,杀死梁朝越的幕后之人,其实就是……”
“轰隆隆——”
窗外雷声巨响,接下来便是毫无征兆的倾盆大雨。
电光一闪而过,李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狂风呼啸,掀开原本紧闭着的房门。而门外,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李晁奚一身玄衣,正站在门口,神色晦暗不明。
雨夜
惊雷轰鸣,电光闪烁,映得人容颜惨白。
李钰看清来人面目,几乎是立刻跌坐在椅子上。
李晁奚看出他神情中的恐惧,却一言不发,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迈去。
“你,你……”李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眼看着李晁奚越走越近,周身散发着令人难以喘息的压抑气息。高严没有什么犹豫,挡在了李钰的面前。
李晁奚停住脚步,微微挑眉,“高公公,朕与父皇说几句话,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吧。”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语调全无波澜。可不知为何,却让人脊背生凉,心尖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脖颈。
见高严迟迟没有行动,李晁奚语气更加危险,“高公公,听不清朕说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