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玉(259)+番外
对于其中大部分人,他们开始意识到,今日听到这番对话,自己也小命危矣。无论真相是什么,只有选择最后的胜利者所说的版本,才能让他们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谢长忠下意识与王孚对了一眼,眼中都是戾气一现。知情人。这刺客今日定不能叫他活着出去,只怪倒霉催的宣王令人投鼠忌器。
谢长忠的脸色越发难看。然而他每有一点动作的迹象,就会引起人群一阵惊呼,逼得他不便动手。谢长忠敢动一步,这刺客就真的敢在“宣王”的脖子上多留一条血线。
建安侯看向戴珺,在疑惑之后是激赏。
戴珺哭笑不得,并非他神机妙算,他也不知道会有这一幕。
建安侯的疑惑是因为……这本该是他说的话。
他们需拖延以待援兵,尽可能不用手里那点散装武士去对抗训练有素的皇城禁军。但分寸难拿捏,这“拖”字诀一旦被识破就会完蛋,谢长忠一声令下,这里所有人填进去都不够。
他们计划先由戴珺咬定王孚,使他理亏声喑,再由建安侯去步步紧逼谢长忠,揭露他们谋反的事实。
眼下对方的底气在于有名正言顺的大旗,纵手段上强硬些许,旁人也挑不出大错,但如果谢长忠不是为了先帝遗愿,而是谋害皇帝在先,伙同他人篡权在后,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人人得而诛之。
眼看之前只是拖住了王孚那么一会儿,谢长忠的耐心已然耗尽,聂荣还真担心谢长忠不会给他机会把话说完。若因此提前了刀兵相见的时间,他们收拢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能抵挡等到苏埠的援军。
现在人质在手,谢长忠再怎么心虚,也不得不面对。
但这不是戴珺的计划。
他断不会预料到太后的说法,宣王大受刺激从殿上跑出去也没法提前安排。
谢长忠眼里的恼怒和恨意快凝成实质,他没有再看其他人的反应,专注寻找刺客的防备薄弱之处。
刺客却不慌:“看来谢将军不喜欢我的问题,那我换换。敢问将军,与云渡的胡守盟达成了什么一致,为何对云渡动乱熟视无睹,还要帮着粉饰太平?大庆的国土,竟是由大庆的将军分裂出去的,叫百姓情何以堪?谢将军在跟胡守盟交易时,心中有念过您方才挂在嘴上的皇恩么?”
“闭嘴。”谢长忠瞳孔骤缩,杀心已起,手中的佩刀再抽出一寸,眼中的心虚被狠戾所替代。
刺客不再逼近,环视众人,语速也快起来:“诸位大臣,谁的儿子和侄子们险些在云渡回不来,谁心里清楚,对么?谢大人说宣王殿下天命所归,真的天命所归犯得着你拿别人后代要挟站队?若我没猜错,宣王一旦登基,第一件事是准你摄政称王吧?”
这等情形下,竟有年纪稍小的官员不知死活,复述了一遍“王吧”然后笑出了声。
谢长忠完全冷了下来。他想他见过的,他一定见过这个刺客。
这个年轻人的身形他很眼熟,只是此刻死活想不起来这样的身手和尖锐的发言,该是谁。他的脑子乱极了,情绪越来越强烈,他快要不能控制自己。
王孚见谢长忠的模样,心中大叫不好。
有四万守军,有御笔亲书的遗诏,王家才好做借风行船的生意,也只想做这不费力的事。
再不破局,等谢长忠被激怒,口无遮拦说出实话,这桩事被定性成谋反,一切就完了。
他,或者说整个王家都没打算走到流血斗争那一步,蠢猪才想体验血淋淋光秃秃的权力,真正得意的是在太平盛世里,生长在温暖潮湿的暗处,让权力的根系延伸出去,吸干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他们创造的财富。
打天下不是得意事,在别人打下的天下里,当个好处吃尽的“隐形皇帝”才聪明呢。
这刺客再说下去,哪怕今日谢长忠能仗着兵力优势硬保宣王登基,来日便是等着被各地起兵勤王,后患无穷。
“慢着!”王孚话音未落,便利落伸手,待所有人看清时,发现他将戴文嵩的脖子擒在了手里。
那刺客一眼可见地慌了一下。
“你的主人是谁,果然一试便知。”王孚语气森寒,“姓戴的老匹夫在我手里,你再胡言一句,你的主子就要命丧黄泉了。”
戴文嵩连喘气都难,但顶住这样的压力说完了整句话:“当堂,劫持朝廷命官,王,王大人,你……你有不臣之心。”
王孚恨极,掌上再一用力,掐断他的话,戴文嵩的面皮慢慢涨红,额角也爆出青筋。
王孚朝向刺客,顺带瞥了戴珺一眼:“放开宣王,束手就擒。你们知道,这老东西挺不过多久的。”
戴文嵩的眼珠凸出,他到这把年纪,没人碰他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容易死。可他又憋着一口气,不惮更激怒王孚几分,硬是再挤出一句:“问……问……问……”
虚弱,但明确。
戴珺险些呼吸骤停。
戴文嵩看向儿子,眼神坚定,带着祈求。他不畏死,他要众人听到真相。
触及戴珺眼中的柔软不忍时,他目光严厉了起来。
他不要戴珺因他掣肘,王孚若真在金殿上杀了他,更说明心里有鬼,是在众人面前揭露他们勾结谋反真相的机会。
可是……
那是自己的父亲。
王孚将这父子二人的交流收在眼底,他吐出了今日第一口畅快之气。
然而戴珺其实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绝望,与老戴大人不同,他知道“宣王”是谁。
他与刺客短暂地目光相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