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葵(73)
袁午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一口。
“看来你病的不轻啊,点份清淡的主食吧。”
“不用了。”
“那总得吃点什么,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随时要倒下一样,你忙的那是什么项目啊?”
袁午答不上来,借咳嗽掩饰,谁知一假装,咳嗽真的持续了好一阵。
“吃饱了回家睡一觉,明天去趟医院。没钱的话我借你。”
袁午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什么意思啊?不想去医院还是不用跟我借钱?”
袁午招架不住了:“行了,我会去的。”
小红叹了口气,然后探过身来小声说:“唉,你是不是偷偷拿了你爸的钱?”
她加了一个“拿”字,听起来就委婉很多,但其实是一个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袁午坐直了身体。
“你上次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钱,有好几千吧,都是崭新的百元钞,折起来呱呱响。”
“那又怎么了?”
“如果从取款机上提,是不可能一下子出来那么多新钞的。这肯定是去柜台特意要的。”
“好像是这样。”
“你这人是不会提那种要求的,那只能是你爸的钱。”
“那……说不定是我爸给我的。”
“不太可能。”小红用鄙夷的眼神斜看他,“这种钱通常是用来送礼的。”
“送礼?送给谁?”
小红动动眼珠,用筷尖抵住牙齿。“比如……给孙女的压岁钱。”
袁午微微一惊。
“快过年了。新年送钱就得用新钞,老人家如果特别心疼孩子,都会在年关之前去银行换新钞。所以说呀,你拿的其实是你女儿的钱。”小红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毛,似乎为这些钱感到惋惜。
五千元如果全部作为压岁钱给婷婷,确实是太多了。离婚协议书上有袁午支付抚养费的义务条款,若玫当时不假思索,直接放弃了这项权利。父亲会不会是为了补偿抚养费而准备了这笔钱呢?
袁午看着自己的空碗,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刚才……去见我女儿了。”
小红没听清楚:“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撇下杨莫逃离青岚园后,袁午一路往西走过住宅区和红联大厦,拐向第二个十字路口北侧,抵达公交车站。父亲和他初来这里,就是在那个站台下车的。
他以为自己的徘徊漫无目的,看到站牌上的文字时才慢慢理清意识,他正在朝家的方向靠近。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得耳根发烫。路面有些刺眼,视觉焦点忽远忽近。坐在方管焊成的长凳上等了一会儿,七十九路车缓缓近站。车里两位老妇人讨论着大雾天出门买菜的神奇经历,为今日的天气感到由衷的喜悦。
大约一个小时后,袁午在终点站下车。这里是他无比熟悉的小镇,他在这里长大,婷婷也一样。
转搭两趟市内公交,总算赶在五点前抵达第二实验小学。袁午远远站在马路对面一家便利店的雨棚下,看到了站在校门左侧的若玫。她和围在一起聊天的家长保持一定距离,独自一人低头看着手机。
长发剪短了,顺着脖子向内弯曲,发梢在锁骨的位置微微翘起。她抬起脸望向排队放学的孩子们,不经意地抖开额前的刘海。那张脸变得更成熟了,更消瘦,却也更漂亮了,仿佛久病初愈后的新生。
是啊,她再也不用为原来的家庭犯愁。离开袁午,重新掌握了自己的人生。父亲说她仍然单身,只是时日尚短罢了。
婷婷出来了。一年多不见,她长高了,可也没到父亲说的大姑娘的程度。她看到若玫,双手搭着书包肩带小跑起来,最后轻轻一跳,在母亲身前站定。
婷婷的性格像若玫,绝不会做出格的事,她和杨莫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在看到杨莫之后,袁午却不知为何想在这一切结束之前见女儿一面。
母女俩手牵手朝便利店走来,大概是要买什么东西。袁午迅速转身,拐入最近的小巷,一路狂奔而逃。
当时的心悸仍在胸口回荡,他感到口干舌燥,喝光了整杯大麦茶。小红拿起玻璃壶帮他倒满。
“今天有个孩子走丢了,看新闻了吗?”
“没、没有。”袁午闭上眼睛,“对不起,我想回去了,不太舒服。”
“道什么歉啊,休息要紧。”她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份红糖糍粑打包,并从钱包里捏出纸钞递到对方手里,“晚上回去说不定就有胃口了,这个东西耐饿。”
“谢谢。”
小红眯起眼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袁午用摇头表示“算了”。
“我叫雨燕,熊雨燕。”好像为了掩饰难为情,小红松了松肩,“像我这么小个,却摊上这个姓,是不是反差很大?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袁午轻轻重复了一遍。“我会记住的。”
“干嘛呀,你要表白啊?”小红捂着嘴大笑不止。
“不、不是,真的不是。”袁午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
“行啦,你可别告诉别人。”
袁午应声说好。
“不过我得说一句,说起反差,你就太配不上你的名字了,老这么阴郁可不行啊。”
“我的名字?”
“是啊,午就是正的意思,你不知道吗?”看到他一脸茫然,小红又补充道,“午时阳光直射地面,是一天中最温暖时候,你爸妈一定盼着你长大后阳光正直,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