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葵(92)
杨莫又惊又喜,躲到台球桌后面偷偷窥视。萨摩耶吐着舌头凑到杨远脚边。
恩怀蹲下来捧住它的脖子揉了揉:“原来你就是莫远呀,跟你妈妈长得可真像。”
“狗不都长得一样嘛。”杨莫高声喊道。
“不一样哦,刚才那只的眼睛就没这么大,你过来看看。”莫远不停舔着恩怀的手,从手指舔到手背,恩怀装出恶心的样子,接着咯咯笑了起来。
和上次一样,还是订了两个房间。办完手续,四人拎着行李往木屋区走去。
“不行,你得跟你爸呆一块儿。”
杨莫依然坚持和恩怀住一间,陶芳没有同意。杨莫甩着手臂开始撒泼。
“那这样吧,我们三个住一间,反正床够大。让你爸一个人睡去。”
“不,小莫你跟着我。”杨远断然否决。
陶芳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餐过后,紧接着就是烧烤,食材和工具都由民宿提供,这是含在价目表中的项目。去年春天时客人爆满,在老板的允许下,有人在主屋前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弹起了吉他,婉转悦耳的弦音如同来自旷野另一边的倾诉。
越是美好的回忆,重历后的失望就会越大。围着另一个烧烤架的一家三口坐在几米之外,偌大的空地更显萧瑟冷清。
杨莫和莫远在主屋的各个房间里上窜下跳,陶芳的喝止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刷子上的红油滴入铁槽,炭火倏忽变旺。恩怀的脸时而隐没在夜色中,时而被红光填充完整。
寒风一抖,煤烟扑向恩怀,她后仰身体,一只眼紧闭起来。
“我来烤就好了,你进屋看会儿电视。”杨远说。
恩怀笑着摇了摇头,把矮凳搬到杨远同一侧。“这样就行啦。”
“妈妈最近还好吗?”
“嗯,挺忙的。”
“那位叔叔——妈妈现在的丈夫,对你怎么样?”
恩怀思索片刻说:“说不上来,感觉太客气了,有些尴尬。”
这也再所难免吧,恩怀也算个大姑娘了。
“那时候妈妈虽然离开了你,可是……”杨远搜索着合适的辞令,“比起很多母亲,你妈妈或许不算尽职,但世上的人千差万别,每个人有不同的目标,你也不要想太多了。”
“不管彼此是什么关系,我们都不应该过多地要求对方,是吧?你说的话,我都记住的。”
杨远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恩怀竖起手掌放到嘴边:“跟阿姨吵架的时候。”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你对阿姨真好。”
“是嘛。”杨远不免感到羞涩,“以前你爸对你妈不好吗?”
恩怀犹豫起来。
杨远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合适。“啊,不想说就别说了。”
“就吵架的次数来说,真的很少,因为我爸不怎么说话,也就吵不起来。或许他一直就有那种不好的心思,才会冷落我妈吧。”恩怀仰起脸回忆,“我从记事到现在,一直有一个模糊的记忆。那时候发生的其他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唯独那个印象很深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什么印象?”
“我爸动手打过我妈一次。”
杨远有些讶异。他至今仍然无法描绘许安正的心理状态。他打伤袁午,或许还对杨莫萌生了杀意,但这依然不能和家庭暴力画上等号。
“也就那么一次。他打了妈妈一巴掌,离开时甩门的声音我好像现在还听得见。妈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很久很久。那时候我大概只有三四岁吧,自己跑到厨房找东西吃,结果冬枣核卡在气管里了。”
“那可太危险了。”
“是啊,幸好邻居经过发现了。不然呀……”恩怀叹了口气,“妈妈对此一直很内疚,其实要怪,也应该怪我爸。”
她终究还是因为无法忍受丈夫的冷漠而选择离开,所谓追求新的生活,只是恩怀的理解吗?
“所以我看到你对阿姨这么好,真的太羡慕小莫了。”
“我自己都不觉得。有时候,老想着回到结婚前。”
“那不就没有小莫了嘛。”
“说的也是。”
恩怀把烤好的鸡翅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放进铝盆里。“再来两串香肠,就可以叫小莫下来吃了。哦对了,要给莫远也烤一份。”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恩怀……”
“嗯?”
“你知道我不会怪你的吧。”
恩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看着杨远。
“偷偷带小莫来这里,就算把狗领回去,我也不会怪你的。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会答应小莫。”
“嗯。”恩怀低着头若有所思。
“哪怕后来出了意外,我也没有责骂你。可是,如果小莫回不来了……”
恩怀猛然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我们的家也就不存在了。或许我还是不会怪你,但每次看到你,我就会忍不住想起小莫。”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小莫不是回来了吗?”
“恩怀,我没有那么好的福气。我总是瞎想,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杨远的肩膀颤抖起来,“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痛苦,会胜过对小莫的回忆。如果我失去小莫,也会失去你。”
“对不起……”恩外的眼泪淌进鼻翼,“我真的,很想像小莫那样……”
一道白影忽地窜出大堂,莫远朝这边跑来,杨莫紧追不舍。
“你们怎么了?”他跑过烤架时注意到了异常,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
“烟太大了。”杨远眯着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