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之丝(81)
回到城中时,奈落已经结束了和别国使者的会谈。
他坐在御帘后,乌黑流丽的长卷发束成马尾,慵懒地垂落肩头,白皙的面容笼罩在浅淡的日光中,透着对于人类来说有些缺乏血气的病色,但这一切都无法使玉石般昳丽无暇的美貌折损分毫,反而让那份不真实的俊美更加煜煜生辉。
当然,病弱都是他装的。
但纱织就是很吃奈落这一套。
准确点说,是吃得不得了,根本就是被对方的美色迷得七荤八素。
“你回来了。”奈落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纱织这才注意到旁边神无的存在,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再次回到了奈落身上。
呜呜呜呜呜呜她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纱织感动不已,感动归感动,她还是乖乖地蹲到火盆旁,准备将自己烤得暖和点了再靠过去,免得冻着那边的大妖怪。
“你去干什么了?”
“打猎。”
纱织笑眯眯地说。
“我们今晚吃野鸭汤。”
……
白童子的心情今晚也很糟糕。
荒无人迹的山野,黑暗如雾气穿行。
殷红的血珠沿着薙刀滴落,落在僵硬冰冷的指缝间。苍老如枯枝的手指紧紧抓着念珠,破碎的念珠崩落一地,骨碌碌滚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雾气里渐行渐远。
白童子割下那个尸体的头颅提在手中,穿过黑暗来到张开结界的洞口。
山道幽深曲折,不知过了多久,寒冷的铁锁声扣开黑暗,沉重的闷响撞在岩壁上,灰尘碎石窸窣而落,幽暗的鬼火跟着跳了跳,拉长的光影映出牢笼前的两道身影。
“我把东西给你带回来了。”白童子嗤笑一声,将那个僧侣的头颅扔到奈落脚边。
“我让你去把人杀了,但没让你把尸首带回来。”
白藤色的单衣在寒意深重的地底显得格外单薄,奈落保持着人类城主的模样,肩上披着稍长的外衣,乌黑浓密的长发散落下来,苍白的手腕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他是哪个贵族人家落跑的公子。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抱怨完了吗,白童子。”
奈落看了他一眼,阴红的眼眸冰冷无波。
白童子抱着薙刀靠到岩壁上,别过头不再说话。
“这可真是麻烦。”蹲在牢笼前的白夜发出感叹。
被重重铁链束缚着,那个似人非鬼的身影显得极其不稳定,凄声嚎叫着在地上翻滚,不断将头颅撞向坚硬的岩壁。
“能够将人变成妖怪的方法目前就只有那么几种,自愿献上灵魂,或者被怨气吞噬。”
像黑巫女椿那样,为了永久的青春而将灵魂卖给妖怪,或者效仿几百年前的崇德天皇,含恨而死后怨灵化成天狗。
更曲折一点的手段包括吞吃妖怪的血肉,但这个方法到目前为止收效甚微,基本上可以认为行不通。
牢笼里的生物扭曲膨胀着,一会儿是人类的形态,一会儿又变成头生犄角的怪物,最后受铁链限制,再次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如果不是自愿献上灵魂的话,和妖怪融合的过程中就会变成这样。”
白夜站起身。
“怎么办?”他看向奈落,“不管是哪个提议,她估计都不会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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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过于浓烈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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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猛胜其实都长得差不多。
「差不多」这个形容十分委婉,最猛胜就像复制粘贴过似的,基本上长得一模一样:红眼六足,尾巴勾着尖尖的硬刺,看起来就像蜜蜂的变种,从头到尾足有纱织的手掌这么长。
纱织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能从一群最猛胜的身影中认出小黄。
也许因为它会躺在她的手心里睡觉,也许因为它不需要奈落命令也会跟在她身边。
也许因为它喜欢被人抚摸脖子周围那圈紫色的毛毛。
被称为地狱之虫的最猛胜,其实和蜜蜂一样喜欢蜂蜜。
最猛胜的巢穴也和蜂窝差不多。
小黄没有和其他最猛胜一起回到窝里,它停在纱织的肩膀上,停在她的手指上,停在她的衣服袖摆,和经过的每一条走廊上。
跟在她身后跟了一天,它终于落到窗沿上。
纱织蘸取了一点蜂蜜,回到和室时,蜷起身子卧在窗边的最猛胜就像睡着了一样。
窗外的庭院,积雪还未融化。
晴朗的冬日在枝桠上闪烁着微光,纱织在靠近树根的地方挖了个很小的坑。
“何必多此一举。”白童子的身影和背景里的雪地完美融合在一起,声音也和冰雕雪砌似的,嘲讽意味十足,“反正都已经死了。”
纱织拍拍手直起身:“这你就不懂了吧。”
“葬礼这种东西啊,是为了还活着的人存在的。”
山里久违地落了一场大雪。
入城的大夫说温泉能活血驱寒,对于调养身体极有帮助。
纱织觉得她明明能拳打妖怪、脚踢各种战国时代的歪门邪道,但对方当时言辞恳切,头发花白的老者伏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她怎么都不好拒绝。
奈落抛下城里的事务,难得带她出了一趟远门。
山脉的轮廓在大地上绵延,如森白的骨架耸立,紫红色的结界隔去了寒冷的风声,纱织靠在奈落怀里往下望去,森林里浮现出神社朱红的鸟居,不远处的岩壁掩映着热气氤氲的温泉,碧绿的泉水清澈如没有杂质的玉石。
守在温泉边上的白蛇还没朝两人露出獠牙,就被奈落干脆的一击削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