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犯上(134)
戏台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顷刻台子上洒满了铜钱,
乐鼓声隆隆,有穿着滑稽衣服的戏子登台,手中操控者几个木偶,用奇怪的语调开始唱念。
“我乃仙界龙仔,龙生九仔,我最细小一只。”
另一戏者手中的戏偶神情肃穆,声音粗哑。“我乃龙尊,吾儿生九百年,死者七八,比小人亦难养也!”
人群中爆发出一段大笑。
陆潇年闻声也站起身,站在他们身后,望着紧挨在一起的肩膀,眸光复杂。
“吾皇,还有儿在。”台上小龙偶道。
祁岁桉双肩蓦地一颤,心底生出不好的感觉。
“哼,要汝何用,汝非我族类,乃蛇灵邪祟迷惑我诞下的妖孽,吾留你不过为了不让人骂吾薄情罢了!”龙王甩袖斥道。
祁岁桉下颌紧绷,双眸愈发冰冷。这出戏分明就是在演他自己。
“吾皇开恩!求吾皇开恩!”小龙仔跪地求饶,被龙王一脚踹开,以极其滑稽的可笑的姿势趴在地上,然后还翻滚了好几圈。
小陶跟着捧腹大笑。他醉醺醺的,丝毫没有察觉身侧逐渐阴沉下去的气息。
直到祁岁桉脚步后退,小陶身侧空了他才回头。
小陶走过去,拉起他的袖摆,眼神关切,“暮冬,你怎么了啊?怎么忽然不高兴?”
没等祁岁桉回过神,忽然耳边撩过一阵风,卷起衣袖的手臂擦着祁岁桉的面颊,一下将小陶与他隔开,而那双大手掐着小陶脖颈,将人直接掀飞出去。
“你做什么!”
黑沉沉的眸子压了又压,但猩红还是翻了上来。陆潇年走过去,再次捏住小陶的脖颈。“你究竟是何人?”
“唔……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小陶双脚离地在挣扎,口中的话含糊不清。
“陆潇年!”祁岁桉拉住他的手臂,“你放开他。”
“谁派你来的?”陆潇年又问
“他不知情。”祁岁桉的眼中起了急色,那是他那双淡然的眸光中少见的波澜。“他是我在船上就认识的,他不是谁的人。”
陆潇年双手没有松开,反而加了几分力。
“你在意他。”
祁岁桉心脏重重一跳,仰起头,与陆潇年目光对视。
“你先放开他。”
小陶的脸已经憋得通红,眼神慌乱恐惧,感觉自己是真的会随时被他掐死。
“陆潇年!”祁岁桉几乎咬牙切齿。
说实话,那是陆潇年最喜欢的神情之一。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张有几分陌生的脸,寸寸逼近。而祁岁桉被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凶狠。
陆潇年松开手,小陶咚地一声落在地上,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散去就觉得脖颈一阵一记剧痛,然后晕了过去。
嗖嗖几声,袖箭飞出,熄灭屋内烛火。陆潇年的重重身影压下来,将祁岁桉逼退至窗边。
窗外笑闹声、锣鼓声、叫好声不断,无人抬头注意到这扇戏台上方,忽然暗下的窗上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 第98章 身偿
月影移墙,月光透过菱花窗折射在地面上,斑驳碎裂一地。
“你疯了吗陆潇年,你差点掐死他!人命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值钱吗!”
祁岁桉被推抵在窗上,双手猛地推开陆潇年。但陆潇年没有动,牢牢将他圈禁着。
视线微微向下移,祁岁桉看到他胸口洇透一片血迹。陆潇年也随他的视线向下,低头看了眼伤口。
他蹙着眉,比起心底正在裂开的地方,他并不感觉到什么疼痛感。他不以为意地屈起手指,轻缓刮过祁岁桉的脸颊。
“昨日你明明来了清月楼,明明是想进去找我的。”
祁岁桉冷冷望着他,心跳加剧。“所以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喜欢你?”
陆潇年:“至少你在意。”
“我承认,我在意。”祁岁桉打断他,“但你别忘了我们中间隔着什么。”
若不是方才那幕讽刺剧,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了。他差点沉溺在江南的柔香暖意里忘了他们之间那堆积的层层恩怨。
忽地又一阵哄笑声入耳,外面不知又演了什么,人们笑哄哄地闹着,冲台上人吹口哨,淫言媟语忽远忽近地闯入耳中。
“倒不料堂堂龙子,如此狎媚……”
“嘁,本王尝过,不过云云……”
寒冷渗入骨缝,这些话他其实听过不少,可此刻站在陆潇年身前,却似被扒光衣服扔进闹市。
他本能地再次想逃。但同时另一部分自己也知道,不能再逃,也无处可逃了。
浑身力气似被很快抽走,空余一副散了架的皮囊飘飘荡荡地悬在窗前,好似随时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出去。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明知道当年事情并非如此,且假的就是假的,他从未放在心上过。可此刻他内心的羞愤源于什么,是害怕被陆潇年误解当年,还是怕他也这样看自己。
他转身去关窗,但还是晚一步——
“呦,都道那处两朵云瓣似的软比娇女,嫩比稚童,绝色矣……”
像一记耳光猛然扇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眼眶都随之干涩发痛。
他按在窗棂上的手被攥得发白,肩头也在微微颤抖。
不是的。真相并非如此。
可世人听不到,也根本无人在意。在世人眼中左右不过是一场佐酒下菜的热闹罢了。
可陡然间,哄笑声、喝彩声、秽语声阒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温热的、宽厚的手掌牢牢捂住了他的耳朵。
世间清净下来,嘈杂纷扰被隔绝在那双手掌之外,耳中只剩下他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