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与毙[双向救赎](70)
视线垂低,裴确缓缓呼出一口气。
转过头,望向这些年始终陪在她左右,一次次将她拉出绝境,又不厌其烦带她逃走的檀樾。
竟不知从何时起,他已成了她生命中所有苦难的来源。
或许神明的救赎,本就有着她这样身陷泥沼里的人,承受不起的代价。
她松开手,目光垂直地落回少年脸上,声线如落地弹珠,坚定决绝:
“檀樾,像你这样的人待在我身边,会耗光我所有好运。只要你出现,我就会痛苦,会落泪,会渐渐失去一切......檀樾,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行吗?”
“算我求你。”
......
今年的桂花似乎开得格外晚了些,十一月初的季节,才刚散出浓烈的馥郁甜香,徐徐飘进布棚,钻进裴确鼻息。
她耸了耸鼻子,眼前忽晃过一道白炽亮光,平滑地转到路边,身后跟着响起“滴滴”喇叭音。
“小妹,时间差不多了。”
曹胜辉走下面包车,迈进布棚,和另一个年轻小伙将棺木搬下台,将白雪重新挪进黑色袋子。
裴确从拜垫上站起身,跪了十几小时,她早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
但眼睛追着袋子背影,单靠意志力跟了上去。
黑色袋子平放进后备箱,曹胜辉上了车,他的同伴钻进副驾驶,裴确一个人坐到后座。
转头,盯着窗外,凌晨五点的城市,路灯还亮着,天际染了层微弱光晕。
面包车快速驶过空旷街道,停在殡仪馆的门口。
拉开车门瞬间,此起彼伏的哀哭声涌向裴确耳畔。与亲人的彻底告别,用眼泪铺路。
她跟在曹胜辉身后,迈进门,金属咔哒的撞击音四起。
站在平地上的人群大致能分成两类,穿黑衣服的哭,带白口罩的忙碌工作。
长条条的人从袋子里抬出来,送进去,变成巴掌大的陶瓷罐还到亲属手中。
如果说地府是人死后会去的地方,那殡仪馆就该是检票口。送他们登上中途不停站的直达列车。
灵魂褪离后,亲人的肉身也跟着跳出物质世界。
但他们并非真的消失,只是你无法再用肉眼看见。
他们也并非真的离开,只是向四周扩散,变成更宽广,更辽阔,不受拘束的存在。
妈妈当是。
裴确想。
自此,拂过她脸颊的每一阵风,听见的每一场雨,目光所及,尽是妈妈的身影。
她只是跳出了时间的囚笼,但爱如经义,一悟千悟,永不退失。
想到妈妈的每个瞬间,她都在。
“小妹,节哀顺变。”
沉灰的瓷罐落到眼前,裴确转回神,摊手,从曹胜辉手里接过。
“这是你妈妈的骨灰,按习俗,你可以拿回家,供供香,或者问问你爸,埋到你家祖坟——”
话没说完,跟车来的年轻小伙猛地捅了曹胜辉一胳膊肘。许是住在弄巷附近的人,“听说”过她家的事。
裴确垂下眼帘,低声问:“如果不按照习俗呢?”
“不按习俗,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撒了,”年轻小伙忙接话,“像什么湖里,山上...都行。”
“谢谢。”
默了片刻,裴确冲曹胜辉微微鞠了一躬。
拒绝了同他们一起坐车回去的好意,独自走上街道。
她抱着瓷罐,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路不远,几公里左右,笔直的一条直线。
街边成排路灯,在她清晰看见那座跨河桥下水潭的瞬息,蓦然灭了。
像按下播放的唱片机,天色渐亮,城市复苏,喧扰碰撞。
裴确踏进熟悉的黄土坝,十年间,桥也好河也罢,它仿佛从未改变。
也或许是以人的年岁来计算,对它的消磨仅过分秒。
十年不过眨眼一瞬。
脚尖抵到沁凉的河滩边,取下瓷罐盖子,平放到石块上。
掌心探进罐内,指尖微曲,掬起一捧骨灰,伸长手,临到水面时借由秋风,指缝缓缓松,宛若流沙徐徐飘散。
反复几次,直到再无法乘出一缕灰来。
裴确捧起罐身,将圆口对准风吹走的方向。
看着里面一粒灰不剩,全都由风吹走后,她才由衷地感到轻松。
妈妈,终于自由了。
活着需要勇气,从不幸的人生中抽身,亦然。
可是妈妈,我还有好多话,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啊。
......
裴确两手空空,离开跨河桥,
踏上热闹街道,一切照旧,昨天搭在巷口的布棚已经拆光了,只剩下过雨的湿洼路面,黏着几张被踩得稀烂的黄白纸钱。
穿过巷道,在路上碰见说说笑笑的邻居,目光落到她身上的瞬间忽然默契噤声,避让到一旁,像躲着瘟疫。
也好,她懒得应付。
推开铁门,江兴业不在家,四周很安静,只头顶偶尔掠过一阵呖呖鸟啼。
缓步走回房间,视线停在床畔褶皱,裴确眉心忽地轻搐一瞬。
她靠坐到对面纸箱,手臂环过双膝。
理智已经理解妈妈的离开,但直到此刻,那些被她极力压制的感性才刚刚追了上来。
心像铃铛,摇摇晃晃。
好似猛然挥来的拳头,冲击持续下压,但触不到底,把她生吊在半空。
“哐——!”
思绪弥散时,耳畔猛一道震响,铁门被拍到泥墙,抖出一连串颤音。
胶皮轮胎紧跟着呲过地面,撞翻木凳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