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燕,江北雪(127)
“我求你!”她弯腰,准备行礼。
令狐惊了一跳,一把扶起她,心口绞痛,语含无奈:“女君……何须如此……你说得对,我欠你一命,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今次我会放你走,衣物干粮钱帛……一切都准备好了,你无论去哪里,都能用得上。”
便走吧,不要再回头,此生注定对不住你,来世再偿还吧。
第98章 九十八、落难 多活一会儿,就会有一丝……
骏马长嘶一声, 冲破夜的静谧,直直往渡口而去。一轮皎月垂在天边,那里依稀有破晓的光芒。
瘦弱的身影就那般消失在了眼前, 令狐望捏着腰间的玉佩, 眼圈逐渐泛红,心口哀伤一片。
他刻意忘记很多很多事情,唯独不想忘记当初和她相见。那时候他卑微如蝼蚁, 但她却如阳光, 为他照亮了一切。
可惜, 人最终选择的,只会是自己。
……
灵徽一路奔驰, 没有回头。有了令狐的令牌, 就算守卫心有疑惑,却还是选择放行。眼看渡口就在眼前, 远处却有火光逼近,隆隆马蹄如催人心肝的战鼓, 声声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之上。
小腹一阵一阵发紧,灵徽的体能也到了极限。可是她既然决定离开, 付出再多也不会回去。于是将马鞭甩得更狠。骏马受了疼,发狂一般地往前奔去, 她踉跄着抓着缰绳,紧紧咬着下唇, 泪水却滂沱如雨落。
所幸令狐安排的妥当, 载她东去的船只早早就停在岸边,骑马一跃,稳稳落下,桨动舟行, 欸乃一声便冲破晨雾而去。
茫茫汉水,无边广阔,船只顺流而下,很快就行出很远的距离。
江岸上,发髻都显得凌乱的赵缨目眦欲裂,他从马上跃下时,脚下一软,几欲摔倒。身边的随从忙将他扶住,却被他甩开,他的声音沙哑慌乱:“船都去哪儿了,赶紧把人追回来啊……”
纵横疆场那么多年,他从未如此刻一般无措过。江水似乎能吞噬一切,他所有的爱,他所有的过往,他过往付出的一切。
他怎能甘心……
然而等船只备好后,哪里还能看到她的半点影子。她走得绝然,连一个眼神都吝惜给他。赵缨知道,这一次他彻彻底底失去了她。她从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爱得时候有多炽烈,不爱时就有多彻底。
他不怕灵徽恨他,只怕她就此将他从生命和记忆中摘得干干净净。
赵缨觉得浑身的伤疤都重新有了疼痛的感觉,恰如万箭穿心,却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已经到了这一步,除了继续向前,已经失去了后悔退缩的可能。
……
弃舟登岸后,灵徽准备途径襄阳,然后向北而去。
这一次,她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血本无归,失去一切。可她并不想就此沉沦,如今豫州刺史韩济当年与他阿父齐名,镇守边关多年,声名赫赫。她想去投奔豫州,无论结局如何,至少她未忘初心,仍在挣扎。
看透了建康的纸醉金迷,也厌倦了荆州的尔虞我诈,灵徽不是不明白她所期盼的收复河山,为父报仇之愿越来越遥远。若是再过些年,当北地人越来越习惯渡江后的日子,恐怕就再无可能了。
若真如此,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襄阳城刚刚经过一场浩劫。南阳叛军攻城多日,虽未得手,但也让城中饿殍遍地,死伤惨重。
灵徽一路茫茫然往前走,街上人影稀疏,哭声阵阵,偶尔经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合时宜的华美衣衫,心里暗暗道了声不好。走得太过匆忙,完全忘了逃出之后,她需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活下去。至少不是这样,像个移动的财宝,招摇地出现在人间炼狱之中。
眼下,她需要寻个地方休息,换一身得体的衣服,然后按照原本的计划先安定下来,再图后计。但腹中的孩子却并不想陪着她一起受苦受累,它用剧烈的疼痛来提醒着自己的阿母,此行绝不是如她所想般轻而易举,顺风顺水。
灵徽踉跄着挪动脚步,最终还是蜷缩起身体,倒在了路上。
昏倒前,她看到路旁的店铺中,几尾鲤鱼活蹦乱跳的,奋力拍打着木盆。浓烈的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光着膀子的粗糙汉子满脸髭须,大着嗓门和人聊着天。他的皮肤因为日晒雨淋显得十分黝黑,笑声如洪钟一般,裸露的胸膛一颤一颤的,像是油光水滑的动物皮毛。
……
灵徽醒来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头疼得厉害。
窒息压抑的感觉说明她的头上蒙着东西,手腕上的疼痛感说明她被人绑缚,而且还捆得很紧,近在耳边的水声和鱼腥味提醒着她此处是江边,间或传来嘈杂粗鲁的言语和身旁呜咽压抑地哭声说明掳她来此的人很有可能是底层兵士,掳来的姑娘不止她一个,应该不是针对她而为。
灵徽有个优点,越是慌乱的处境,她就越能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的思考着办法,尽可能将损失降到最小,是她处事的本能。
所以,她没有动,留心听着动静,思考着下一步的举动。
也真是倒霉,大江里游泳,阴沟里翻船,总是能栽在不起眼的地方。曾经阿父着相士替她算过,说她命犯桃花,时乖运蹇,这样看来,那个相士果然有些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