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来,坊市兴衰,永乐街少了几家酒楼,谢不渝以前最爱的那一家便垮了。如今永安城里,唯有这一家新店里的蟹酿橙、蜜煎樱桃仍是记忆里的味道。
辛湄想,他今夜若是能尝一尝以前喜爱的滋味,应该会高兴吧?
暮风拂面,辛湄喝着茶,往窗外望去,云天尽头残余一线金辉,夜幕灰蓝,街巷里华灯初上。
时辰不早了。
谢不渝暂时没来,莫不是公务繁忙,耽误了?
辛湄心里突然有些咯噔,想着不会。他一向不骗人,至少从没骗过她,今日既然应下了,便会来。
大不了,她多等一会儿便是了。
戌时三刻,夜幕漆黑,伙计送来一盘盘珍馐,每一样都是照着谢不渝的口味点的。他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辛湄看着那些菜肴一样样被摆上案几,又一点点地冷掉,整个人僵坐着,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殿下,谢小侯爷想必是有要事耽误了,奴婢派人去瞧一瞧。”果儿有些慌了神,谢不渝既然答应赴约,为何一直不来?眼下离戌时都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他要是再不来,岂不是存心戏耍辛湄?
辛湄不言,看着满案残冷蔬食,突然自嘲一笑。
“不必瞧了,他不会来了。”
*
永乐街高楼林立,勾栏酒肆沿街绵延,鳞次栉比。
故人来酒楼对面,另有一座三层阁楼,牌匾上刻着“八方来客”四个大字,乃是这条街上颇有名气的一大酒楼。
雅间里,烛灯未燃,一片漆黑,谢不渝靠窗而坐,手里拿着半盏酒,望着对面的一排槛窗。
辛湄坐在那里,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未动,单薄身形像被剪下来的一片纸。
谢不渝想起今日在文德殿外遇见的她,雍容尊贵,依然是那样美,也依然会对他笑。
他很奇怪,她是怎么笑出来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孔屏推开房门,醉意微醺,嘟囔着黑乎乎的,要寻火折子点灯。
“不要点灯。”谢不渝道。
孔屏听出他情绪很不好,收敛容色,凑至窗前端详片刻,费解道:“二哥,一晚上了,杵在这儿看什么呢?”
谢不渝收回目光,喝尽杯中残酒,又提起酒壶,倒了一杯。
孔屏委实不懂,今日不少同僚为谢不渝接风,设宴于此,他既答应来,来了又躲在这间房里喝闷酒,半天不出去,跟以前发酒疯时一样,真是愁煞人也。
“二哥。”孔屏望向对面,忽然发现玄机,“你该不会是在看那位姑娘吧?”
对面那间房屋开着一半窗户,有一女郎坐在窗后,身姿妙曼,气质尊贵,但形影茕茕,莫名透着一股落寞。
“良辰美景,玉液佳肴,佳人却一人独坐,该不会是被情郎所弃,在独自神伤吧?”
谢不渝看在眼里,没应孔屏,默默喝酒。
一刻钟后,大概是知道心上人不会赴约了,女郎低下头,独自用膳。
不知道为什么,谢不渝心里会有一种爽快的痛感,像是刀割溃肉。
外面吵吵嚷嚷,应是有人在借着酒劲喊人。孔屏回头看一眼,提醒:“二哥,寻你呢。再不过去,一会儿他们得把这座楼掀了。”
谢不渝放下空杯盏,饮尽壶中酒,酒壶一扔,举步往外。打开房门,一人踉踉跄跄扑进他怀里,酒气冲天:“谢六郎,躲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这不是来了?”谢不渝懒洋洋的,语气挟些不耐烦,依稀是昔日年少时的桀骜脾气。旧友嘿嘿一笑,揽着他走回筵席。
*
辛湄喝了一夜闷酒,次日醒来,头痛欲裂。
侍女送来唾盂,辛湄趴在床头,呕完秽物,满屋冲鼻臭气。
她累得快脱力,又嫌弃脏污,大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折腾完,已是午后,辛湄疲累地躺在方榻上,想起昨夜被谢不渝爽约戏弄,五味杂陈。
不记恨?
呵,她究竟是哪一根筋搭错了,才会认为谢不渝会毫不介怀,时隔多年,依旧对她情根深种?
“昨夜在‘八方来客’,左监门校尉夏桐设宴为谢小侯爷接风,谢小侯爷准时赴宴,与友人宴饮,通宵达旦,直至天明方回……”
果儿在旁汇报谢不渝昨天夜里的行踪。夏桐世家出身,乃谢不渝昔日挚友,当年谢家蒙难,夏桐为救谢不渝,不顾首尾,屡次为西宁侯府仗义执言,差点被他父亲打成残废。他与谢不渝的感情可想而知,这次谢不渝奉诏回京,他自然一早便设下筵席,为其接风。谢不渝想来也是知晓的,并且会赴宴,可是昨天,他仍然笑着应下她的邀约。
——他是在蓄意报复。
辛湄胸脯起伏,气极反笑。
当年一事,是她理亏在先,他若是记恨,骂她负心也好,晾着她不理也行,何必非要用这样阴损的方式来折磨人?
他能这样报复她,不也是仗着她依然对他有感情吗?
“果儿,查一查谢不渝下榻何处,叫戚吟风备车,送我去一趟。”辛湄心有不甘。
果儿欲言又止,心知劝不住,颔首应下。
*
谢家府邸被抄封多年,已成荒宅,谢不渝这一趟回京率精兵八千,驻扎于外城,他本欲先与孔屏住在军所,谁知夏桐心热,早便为他选好
宅院,从八方来客离开后,径直便拉他来相看。
宅院统共两进,不大,但是坐北朝南,开阔敞亮,位置闹中取静。走进其中,但见花木繁茂,游廊底下凤尾森森,主屋窗牖前栽种着一棵参天榕树,树下辟有一方空地,正适合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