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154)
辛晚楼愣愣地低头看着她,双手颤抖,面上、身上的血迹缓缓滴落,砸在妇人面上。
妇人渐渐失焦的双眼死死盯着她,似有满心仇怨与诅咒。她微动几下嘴,却被口中鲜血堵住,只听得“呵……呵……”的声响。
辛晚楼却知道,她只说四个字——
不、得、好、死。
妇人睁着双眼死在她脚下,攥住她脚踝的右手无力松脱,而濒死而透骨的冰寒却依旧留在她的皮肤之上。辛晚楼浑身颤动,不知春收了几次,都未能收入鞘中。
她凝视着二人尸首,与妇人的狰狞不同,严子棠面上灰败而平静。她又收几回刀,刀刃一时割破虎口,痛得她不由瑟缩。可忽而便有一滴水珠滴落下来,正坠在严子棠眉下的那枚红痣上。
那是她此生的第一滴泪水。
辛晚楼不再收刀,于火光映衬下仰起脸,带着满面泪水以刀直指众人,愤恨而颤抖地说道:
“我辛晚楼在一天……便一天不许再见有人信这火余神教。信一个……杀一个……”
她双目通红,满面泪痕,喊道:
“把这破庙给我全毁了!把这些人绑在此处亲眼看着庙烧掉!等安长思来——看他们的安先生管不管!”
“等安长思来——”
第92章 马蹄声我们殿下。
夜色已然黑透,熊熊燃烧了一夜的火焰失去攀附之物,已然小了不少。今夜又飘起雪花,可烧焦的废墟跟前却一点不冷。
两匹白鼻白蹄的黑马拉一驾马车匆匆赶来,乘着夜色潜入宣阳坊。蹄铁在坚固光滑的泥砖上跺出清脆声响,于静谧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辛晚楼拄刀坐在那失了头颅的塑像上,听闻马蹄声便抬起头。她循声望去,神情阴冷,满面血迹已然干透,如同冬日雪原里蛰伏的豺狼。
马车匆匆驶入,匆忙停在院中。驾车的姑娘远远望她一眼,便自车上跳下,打开车门,抬手扶一人自车厢内走出。
多日不见的安长思衣着依旧素净,到了深冬依旧着一袭简朴布衫,唯独在外头裹一件阔大的黑色斗篷。他扶着秋倚鸣的小臂从马车上匆匆走下,院中被绑缚之人看见他便眼前一亮,有几人小声呼唤一声“安先生”。
辛晚楼如没听见一般,安长思也如没听见一般。二人远远对望,只是安长思神情淡然、而辛晚楼满眼怨恨。
他快步走入那已然烧成焦土的所谓“神庙”之中,看见辛晚楼身下损毁的塑像也依旧形容不改。他一掀斗篷,半跪于辛晚楼脚下,紧挨着地上已用草席裹好的两具尸
体,俯首称臣般垂下头。
“属下来迟,参见宫主。”
他过白的颈子危险地露在辛晚楼刀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辛晚楼冷笑一声,不知春猛杵身下塑像,立时劈入其中。只听木头崩裂吱呀一响,又震落几枚珠玉。院中绑缚之人俱被吓一跳,人群中传出小小的惊呼之声。
“安长思,你好大的胆子。”
“属下不知……宫主因何恼火?”安长思明知故问道。
辛晚楼见状,一刀劈至安长思身前,而他却连躲都未躲,只闭上眼。
刀刃挑起他的下巴。
“纵使火余宫顶了个魔教名号近百年,”辛晚楼语音冰寒,“可也由不得你真搞这些歪门邪道……”
安长思被那刀尖迫着仰起头,谦卑而平静地望着辛晚楼满面的血。
“属下没有……”他缓声说,“凡此种种,属下皆不曾授意——”
辛晚楼一刀割破他的嘴角,动作之快令疼痛的到来都显得缓了。
“你不曾授意,可却也不曾推却。今日场面……便是你一直热切期盼的。”
安长思嘴角伤口剧痛,令他开口艰难。他依旧忍过,轻声道:
“那是属下错了……从今以后,不犯便是。”
自入了神庙,他的种种行径被信众看在眼里,已然是令他们难以置信。此话一出,更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安……安先生——”
“如今情状,你当如何?”辛晚楼俯身,冷声问。
安长思顿一下,缓慢推开不知春架在他颈上的刀刃。他一抹唇角血迹,撑着右膝缓缓起身。
他冷眼乜一眼角落处正恳切相望的信众,于黑夜映衬的废墟前如同一道细长的鬼影。
“杀了,”他的话轻飘得如同今夜的薄雪,“全杀了吧。”
他身后是丢了脑袋的神像,再后则是焦土与火光。安长思身量细长,嘴角伤口正淌着血,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他冷眼相看那些尊称他一声“先生”的人,淡漠得如同索命阴差。
听他发话,他带来的那些真正的火余宫人悄然上前,纷纷自腰间抽出银剑。被绑缚一旁的神教信众大惊失色,濒死般地哭喊道:
“先生……安先生——”
“铛——”
安长思身后银光一闪,不知春遥遥掷过来。他痛叫一声,失态地弯下腰,捂住自己右耳。
元翊丢下手中事,刹那间便已飞扑上来,急迫道:
“首领!”
安长思跪坐于地,依旧痛叫,捂住右耳的指缝间不停地涌出鲜血。
不知春钉在神庙围墙处。
他哀嚎良久,辛晚楼坐在神像上,荡着双腿含笑看着。他**,双目通红,颤抖着放下手——
手心里盛着他鲜血淋漓的右耳。
秋倚鸣刚凑过来,恰看到此物,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后退几步。元翊见状大怒,登时抽剑,便要砍了辛晚楼去。
“……元翊!”安长思出言制止。
“宫主……宫主罚我……”他的声音随身形一同颤抖,猩红双目含着愤恨而疼痛的泪水,“我……该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