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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回响(104)

身穿嫁衣的新娘,已经走入水中。

幽绿的池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再往里走一点儿,她就能如愿赴死。

然而,李司净不管不顾,伸手将她拖了出来。

盖头沾了潭水,落入水中,终于露出了新娘的面目。

漆黑的长发,痛苦的眉眼。

穿着新娘外袍的,不是他妈妈,是陈菲娅。

严城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司净救过陈菲娅一次,又要愤怒的救她第二次。

“啊啊啊!”

可是陈菲娅近乎崩溃的尖叫,似乎并不愿意上岸,妄图挣脱李司净抓住她的手。

仿佛她见到的不是李司净,而是梦魇里的恶鬼。

李司净闹得狼狈不堪。

十五岁的女孩子,再怎么瘦弱,力气也足够惊人。

他踩在湿滑的池底,好几次都要摔倒。

终于理解了严城为什么见面就绑他。

要是他知道陈菲娅这么不想得救,他就该带着绳子来绑,省点力气!

“哈哈哈!”

水声哗啦的争执间,传来了尖锐的笑声。

似乎有人看着他狼狈的救助一个不希望被救的女人,感到格外畅快,嘲笑着他的努力。

李司净在那道刺耳笑声之中,力气变大了许多……

不对,是陈菲娅停止了挣扎。

几乎昏过去的陈菲娅,哪怕落进水里,李司净都能轻而易举的将她拽到岸边。

一场看起来简单的救助,令李司净疲惫不堪。

他理解陈菲娅的孤独无助,恨不得去死的绝望,但他希望陈菲娅不要那么轻易的做出选择。

至少,不要死在这座大山。

“嘻。”

李司净骤然听到一声笑。

阴冷潮湿,仿佛从寒潭深处传来的笑声,比起刚才哈哈大笑的嘲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猛然起身,凝视幽绿的池水。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在自己的倒影中,见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那道身影模模糊糊,堪堪汇聚成一道人形。

没有面容、没有表情,仿佛是漆黑淤泥里产生的鬼魅,从深不见底的水池里走出来,散发着莹绿的光芒。

李司净脸色苍白,恐惧的后退。

那团人影般的光,似乎察觉了他的害怕,远远停在原地,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水波纹,发出凄厉的嘲笑。

“李铭书连命都不要,就教出你这样的笨蛋。”

嘲笑鄙夷,冷漠得如同李司净的童年梦境。

他指尖冰凉,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盯着那道幽光身影,抱起昏迷的陈菲娅。

两道身影仍是瘦弱,李司净无法阻止她们的离去,却在身影消失之前,忽然能出声了。

“外婆!”

那是他的外婆。

是他从来不敢面对的可怕女人。

可是外婆在这里,那么外公就应该也在这里。

李司净焦急的呼喊:“外婆!”

那道背影并不回应,渐渐消散。

李司净感受到彻骨的冰寒,费劲的想要追过去,他好不容易能够挪动步子,又失去了方向。

外婆是往哪儿走的?

她要把陈菲娅带去哪儿?

妈妈呢?

外婆在这儿,她是妈妈的妈妈,只要追上她,就能找到妈妈……

李司净的所有念头,都在寻找那道消失的身影,他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也无法阻止他的前行。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后一拽——

“你想死吗!”

严城一声呵斥,李司净终于回神。

眼前深潭阴沉,他大腿已经没入了寒冷的池水,再往前一步,就将彻底落入池底。

而这片孤苦凄清,死过许多女人的寒潭,已经不见了外婆和陈菲娅的踪影。

“……你带陈菲娅来做什么?”

李司净对严城,总有数不清的问题。

“她和我外婆又是什么关系?”

不对。

李司净更应该去问:

“我的外婆……”

他的外公心心念念带他去探望的那个存在,形如鬼魅,状若精怪,绝对不可能是人。

“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们属于这座山,像你的妈妈一样。”

严城的手臂鲜血横流,混入寒潭冰冷的水中,依旧牢牢的抓住李司净,唯恐他一个猛子扎进寒潭。

“女人走进祭坛,能够实现愿望,男人走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第40章

李司净永远无法理解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

严城却神色肃穆的说:“这座敬神山, 也叫祖宗山,是周朝氏族的祭祀之地。”

不同于祠堂、庙宇的祭祀, 那些信奉先祖显灵的人们,早在这样的山里,修建了一座通天祭坛,聆听神谕。

天幕地席,日夜祭奠,庇佑了氏族兴旺,昌盛至今。

“太久远的规矩,流传下来已经变了样子。现在贤良镇筹备的祭祀庆典,都是经过李铭书编撰的内容。而他故意隐瞒的那一部分神谕,就明确写了, 山里的女人进入祭坛, 能够实现愿望, 而男人会死。”

李司净听完, 又一次直面人类的愚昧和外公的苦心。

他嗤笑着挑明所谓的神谕。

“明明就是男人怕死,才叫女人去死。”

没有道理、没有根据的传统, 杀死一代又一代的女人。

追究起缘由,无非就是相同的原因:

因为掌权者是男人, 所以女人去死。

因为受益的是强者,所以永远给另一方套上弱者的枷锁。

蛮荒的弱肉强食, 却要被这群家伙盖以“传统”“规矩”“自古如此”, 在部分人的私心里, 变得冠冕堂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