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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回响(195)

“孩子太小了,又养得娇惯,实在是不懂礼数。”

他却见到不懂礼数的小小李司净,悄悄皱着眉,抱着李铭书的手晃了晃。

不接受外公的批评。

“司净。”

李铭书蹲身拍了拍李司净的肩膀,柔声细语的解释道,“这是你的小叔,你见过的啊。”

“小叔?”

李司净奶声奶气,语气倔强,“爸爸的弟弟才是我的小叔,可是爸爸说他是独生子,跟我一样的,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

“他才不是我小叔!”

李司净聪慧的否定,固执的抱住李铭书的腰,躲在外公身后寻求着庇护,不肯看他一眼。

“而且……而且他的眼睛好可怕!我的小叔才不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睛!”

李铭书歉意的看他。

小孩子总是直白无情,永远一语道破成年人避而不谈的事实。

他知道李司净在害怕什么眼睛。

是他步入祭坛,整日整夜面对的黑暗,滋生出来的污浊。

那些阴暗可怖的欲望,隐匿在漂浮诱人的光芒之后,假装着虚弱无害。

却在李司净的面前,无处遁形。

李铭书的眼镜厚重,充满歉意的说:

“您知道的,孩子总是害怕这些。他一直做噩梦,说梦里见到了眼睛……也见到了可怕的未来。”

“那些不应该被他提前知道的事情,已经彻底影响了他。我这才带他回到山里,想和他的外婆商量该怎么解决。”

“可他外婆说,司净是看见了您所看见的东西。”

他所看见的东西。

污浊泥泞的黑影,充满欲望的贪婪,还有这世间亘古未熄的抢夺、屠杀,以及他亲手杀死的无数人。

“司净常常从睡梦里哭着醒来,说他害怕。”

“白天也昏昏沉沉,说自己去了陌生的地方,见到了有人打架、有人拿刀。”

“再这样下去,他会生病,会失去意识,会没办法健康长大……”

李铭书絮絮叨叨的声音温柔,要求却格外强硬。

“请您不要再见他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充满敌意又畏惧他的李司净。

小孩子,原来是这么脆弱的生命。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李铭书,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李铭书显然诧异,思考了片刻才说:

“您曾经问我,什么是爱,如今又问我,怎么变成人,这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

“爱是人的执念,是一己私欲,有了这样的执念和私欲,就成为了人。”

李铭书老了,语气依然沉静,将一块石头作为靠山,平静的与他对话。

“您愿意保护他,已经是胜过时间与空间的爱。”

“他活着,就是您作为人的证明。”

李铭书需要他的证明。

证明自己愿意对李司净放手,让李司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他失去了名字,他不是人,却因为李司净,想要拥有作为人的资格。

祭坛的日夜仍是无趣,但他渐渐会走向李司净的梦境。

那些梦中纠缠李司净的欲望,是从祭坛流淌出去的污秽,在孩童的梦里,变为挥之不去的阴影,折磨得李司净脸色苍白。

李铭书为了清除那些欲望,让更多的人来到了这座山。

人越多,声量越大,孤寂的深山反而越加广阔。

他感受到山里流动的空气,变换的规矩,听到女人的笑声。

还有尖声厉气的讽刺。

“杀了他们有什么用?还是李铭书有本事,改了这座山的规矩。”

他不跟一个孤魂野鬼一般见识。

甚至突然意识到李铭书为什么要唤这东西为“妻子”,也理解李铭书为什么要耐心告诉李铭书,他是小叔。

父母、子女。

妻子、丈夫。

侄子、小叔。

人是自私自利的生物,总要冠以特殊的称呼,才会显得亲近。

这也是人的规矩。

人有人的规矩,司净有司净的规矩。

在这座山里,他为了实现永不止歇的愿望而活,曾经为李铭书实现过愿望,如今又要为李铭书的女儿实现愿望。

那个依靠着一块石头,才能平安长大的女儿,轻易的就要放弃自己的命。

“我愿意换我的儿子健康长大,我愿意换他再也不要梦到这座山,再也不要梦到您。”

“那不可能。”

他比谁都清楚,“李司净属于这座山。我可以不再走入他的梦,但他依然会梦到这座山。”

因为李司净属于他。

可惜女儿成为了母亲,愿望比什么人都要执着的得可怕。

李灿芝和李铭书,为了李司净,要毁掉祭坛,要杀了他。

但这连绵无声的大山,才是将人困于囚笼的祭坛。

蛰伏在山中难以消散的欲望,渴求着一条条鲜活的命,填满它们无尽的沟壑。

李司净没有了母亲,也失去了外公。

“妈妈……外公!”

李司净那么小的身躯,却能发出嚎啕的哭声,彻底与这座山、与他连在了一起。

共同做着一场属于他的噩梦。

在他的噩梦里,不会有妈妈,不会有外公,只有他。

他想,他可以照顾李司净。

他已经学了很多照顾孩子的办法,他不会让李司净受苦。

但他斩碎那些纠缠不休的黑影,让欲望彻底远离李司净的躯体,也无法阻止李司净说:

“我害怕。”

李司净在自己的梦中,连看他都感到害怕。

他捂住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感受到李司净的眼泪,一滴一滴,逐渐在他他早就灰飞烟灭的心口,阵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