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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回响(197)

整个世界都在遗忘他,只有李司净,在努力证明他的存在。

他一定会回来的。

无论生与死,他总会回来给一个答案。

他明明没有给李司净任何承诺,李司净已经学会自己骗自己了。

太阳攀上峰顶,为翠绿染上一片金黄。

又过了许久,李司净听到了脚步声。

那道脚步声伴随着细碎沙石的沙沙声,远远停留在上山道旁。

他稍稍转身,见到了一个画家。

贤良镇自从发展了旅游,衣食住行便利,敬神山又远离人烟,上上下下,多得是出来写生的画家和学生。

那个画家,背着一块木制画板,提着支架与工具箱,看起来很专业。

穿着朴实,衣物甚至有些陈旧,一双眼睛看的不是李司净,而是遥远的大山。

他站在上山道,仿佛也在眺望敬神山的晴日,脸上露出欣然的喜悦。

李司净没有跟他说话,猜想对方停在那里,是怕自己自杀。

不想靠得太近,免得沾染了他人的因果。

李司净也没跟他说话,无论是画家还是艺术家,李司净感兴趣的都不多。

后来,李司净再来这里的时候,那个写生的画家,已经坐在了悬崖边,占据了他之前眺望深谷的位置。

他的工具比上一次多了一些。

折叠的凳子刚好能够稍稍仰视画板,旁边折叠桌摆放着画具和水杯。

画纸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居然一笔都没落下。

李司净不想影响对方,走到了观景台的另一边。

画家画他的画,李司净看他的山谷浓雾。

两个人互不干扰。

但是,往后每一天,李司净来到悬崖,都会遇到这个画家。

凌晨四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

只要他上山,走到悬崖旁,这个画家都是支着凳子坐在那里,仰望敬神山或者画纸。

有时候,画纸仍是一片空白,仿佛画家依旧在构思。

有时候,画纸上透出一丝新绿,像极了雨后蓬勃的生机落在了画板。

有时候,画纸勾勒了几笔素描,寥寥黑线涂抹罢了,却能看出扎实的功底,绘制了一个人寂寥的背影。

终于,李司净不看山谷,看画家了。

能够日复一日做着枯燥同一件事的人,已经值得敬佩。

李司净想到曾经想去的故事画廊,听说里面全是感人肺腑的故事,偏偏这么多年了,他一次也没有去过。

他忽然想问一问这个画家。

等到画家终于注意到了李司净的视线,看了过来。

“你经常来这儿做什么呢?”

他竟然先问了李司净。

李司净被他问得一阵愣神,竟然真的思考起来……

他?

画家经常来这儿,是来画画的,那他经常来这儿,是做什么?

“我在等人。”李司净如实说道,“他叫我在敬神山等他,所以我有空就到这里来。”

“是什么样的人啊?”画家继续问道。

李司净很久没有跟人聊过天,并不排斥跟一个毫不相关的画家聊一聊。

他说:“是一个只有我记得的人。”

“平时他就不怎么跟别人说话,只跟我在一起,只关心我要做的事情,现在他不在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情,仔细想想,我好像根本没有关心过他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只考虑过我自己。”

李司净说着,都忍不住心口刺痛,忘不掉利刃划穿透的伤。

这样一个人,像是他孤独中,养的一只猫。

永远忍受他没有想象过的寂寞,安静的等他,在他难受悲伤的时候用柔软的绒毛,缓解他的伤痛。

无论他怎么拒绝、怒吼、伤害,那个人依旧是属于他的猫,安安静静,再度靠近。

即使,他从来没有了解过那个人的伤痛。

李司净感慨道:“我已经不知道,继续等下去有没有结果了。”

画家认真的听,认真的回:

“你来了,你等了,何必要问结果?既然是只有你记得的人,那你一定要长长久久的记得他,他才能找到来时路。”

-

李司净不再去敬神山的悬崖了。

他开始给周社写故事,写一个年幼长子的诞生。

这位长子在凌晨啼哭时分降生,应当是寅时一刻。时值周朝闹旱,降下天灾,佞臣祸乱朝纲,氏族岌岌可危。

一个长子要么在尔虞我诈的政治里消失,要么成为铲除氏族的把柄。

所以母亲将他送进了山里,成为了周之社稷的祭坛司净。

为了让他活的爱,把他彻底推向了无爱的地狱。

能够庇佑生灵、实现愿望的祭坛,永远是人类欲望的囚笼。

李司净可以想象到他的麻木,睁眼看到的就是污浊的欲望。

而实现那些欲望,灭亡许愿者的希望,则是他的职责。

他的信念逐渐动摇,也可以想象到他困在祭坛之中的茫然与残忍。

但是,李司净想象不到他该怎么走出去,又该怎么回来。

所以一直写他在祭坛里经历的一切愿望。

写平淡无奇的愿望,写轰轰烈烈的愿望,写濒死写激昂写每一个人说出口的愿望都违背了内心。

李司净把自己的生日,给了周社。

把自己的思考,给了周社。

把自己对活下去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都给了周社。

他仍会想起外公。

为什么外公一直待在李家村,眺望屋外连绵青山,琐碎热忱、不厌其烦的写着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