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茁壮的汇聚,都是因为你的仇恨、你的悲伤,还有你强烈的欲望……”
“你想要什么?”
周社凝视着他,一瞬间,近得他能感受到温热潮湿的气息。
李司净一直想知道的答案,等他真正面对了,才发现自己无法面对。
周社每一次提问都会叫他毫无遮挡的陷入自我审视。
谁让他陷入痛苦?
谁对他做了什么?
他想要什么?
一句一句提问,如同撕裂他的血肉、拆散他的骨头,敲打他藏在内心最深处自以为掩埋得极好的恐惧。
幸好,李司净不会是梦中茫然困在原地只会哭的孩子。
他有逃跑的能力。
但李司净一翻身,就被周社敏锐的抓住,指尖带着骇人凉意,仿佛刀刃贴近皮肤一般,略带力气的压住李司净颈窝。
他要杀了我!
李司净克制不住这样去想。
周社的问题还在重复。
“你为什么要拍摄《箱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种恐惧灭顶弥漫,李司净混乱得眼神模糊,又听得字字清晰。
他竟然产生了浓烈的幻觉,在挥之不去如黑泥淹没的惶恐之中,反常的认为这样危险的周社可以信任。
漆黑眼眸里,执着倒映的不再是李司净。
而是六岁的司净。
一声一声喊着“外公”“外公”,躲在安全温暖的身后,毫无芥蒂的说出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
“我想……”
他声音干涸,仿佛灵魂脱离躯壳,蓦然旁观却热切想要向这个男人倾诉一切,急于卸下背负了十六年的重担。
“我想外公活过来。”
这世上唯一了解他,见过整个烂泥弥漫世界,饱经恶意侵蚀仍旧泰然处之的李铭书,活过来。
第15章
亲戚真的很麻烦。
就算周社见过了他最狼狈的一面,剖开了他内心深藏的秘密,深入了从未有人抵达过的灵魂。
也要被迫坐在一起,上桌吃饭。
周社还状若无事的闲聊:“净净最近压力太大了,情绪不稳定很正常,我们谈开了、说明白了。哥,没事。”
毕竟老房子不隔音,吵架这么大的事情,老父亲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得见。
“谈开了就好,一家人有什么事说不明白呢。”
他爸点着头,还不忘叮嘱李司净,“净净,你在剧组里是管事的,可不能让你小叔做危险的工作啊。”
最危险的就是他。
李司净继续跟他待在一起才叫危险。
现在李司净气过了,冷静了,更痛苦了。
一句话不想说,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他的脆弱、悲伤和愤怒。
悔不当初——
怎么就顺着周社的话,真说了呢!
-
“当时我气昏了头脑回家找他,只想把他杀了。就算从医院到家里,这么长的路程,我现在回忆起来也只有这一个念头。”
“宋医生,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当时的状态:头脑一片空白,别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我居然告诉他了!告诉他为什么要拍摄《箱子》!告诉他心底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的真实想法!”
“这些话我甚至连你都没有说过。”
“他做了什么。”
李司净站在宋医生的病房,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无比肯定。
“催眠、暗示、做法、下咒,他一定做了什么!”
宋医生躺在床上,仍是惨烈的纱布石膏,不能自由活动。
但他的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我猜测你正处于噩梦带来的应激状态,就是你受到了那位女士讲述的刺激,所以注意力都停留在你受过的伤害,导致大脑回避性的忘记了一部分事情。”
“你先不要急,先坐下,我们慢慢聊……”
等李司净真的听话的坐下,宋医生才悄声问道:
“他问了你什么?你心底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这下轮到李司净保持沉默了。
李司净平时都会好好配合咨询,但他在某些方面固执得不愿卸下心防。
比如坚持不吃药,坚持不住院。
比如永远不会将拍摄《箱子》的真实目的,告诉任何人。
然而,他告诉了周社。
他天方夜谭、荒诞无稽的想要外公活过来,并且将自己可笑的念头告诉了自己最应该仇视、疏远、憎恨的男人。
李司净皱着眉去看宋医生,不愿重蹈倾诉自我的覆辙。
他眼见着宋医生全身缠裹凄凉的纱布,一双眼睛却充满了八卦好奇,精神百倍。
不得不问:“宋医生,你是在作为咨询师询问我,还是单纯的好奇?”
“李司净,现在起,我不叫你李先生,你可以不叫我宋医生吗?”
躺在床上的病人,十分虚弱痛苦,也格外坦诚。
“我现在不是咨询师,我现在是病人,我叫宋曦。我作为一个普通病人,对于你们谈话之中的‘真实’秘密,充满好奇,不是很正常吗?”
“行,宋曦。”
李司净双手环抱,笑着打量这动弹不得的家伙。
“你好奇,我也好奇。你还记得上次我来看你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吗?”
宋曦表情僵硬片刻,梗着脖子说:“……不记得了。”
什么话都不问,直接不记得了。
李司净看他眼睛闪躲,就知道这家伙肯定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理智回笼,辗转反侧,也许觉得自己语焉不详的救救她、帮帮她,是如此的尴尬冒昧。
“好吧……”
在李司净戏谑的眼神里,宋曦放弃了无谓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