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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回响(89)

周社的回答:“可能是搞错了,我跟他们说,叫他们去派出所查一查。今天净净拍戏熬太久了,一时回不过神,你别担心,我会照顾他的。”

礼貌和煦,敷衍妥当。

派出所……查一查……

李司净挣扎着起来,念头无比强烈,他要去派出所查一查他妈妈的名字。

无法站稳的双脚,终于迈出了步子。

离开了温暖怀抱,风一吹浑身瑟瑟,他才发现自己衣服湿透,紧贴在皮肤,沉重得如同枷锁。

周社将他捞了回来,用宽厚的风衣裹住。

“别想了。”

李司净震碎的清明,顾不得去质疑,只是狠狠抓住周社的衣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妈妈的名字!”

周社只是平静看他。

“因为死人不需要名字。”

李司净眼泪干涸在眼眶,无法从周社的脸上看出半分虚实。

“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死了。”周社说话总是温柔无情,“死在这座山里,失去了名字。”

李司净耳畔轰鸣,思绪炸响。

他二十四年的记忆,有过外婆的坟墓,外公的葬礼,却找不到关于妈妈的记忆。

他的妈妈应该长什么样子?

他的妈妈应该叫什么名字?

什么都没有,只有周社回来的那一天,突如其来的温馨美梦。

只记得模糊温柔的声音,笑着劝哄道:

“睡吧睡吧,妈妈在呢。”

这就是他对妈妈记忆的全部。

除此之外,都是爸爸说的“妈妈很忙,妈妈在出差,妈妈很担心你”。

一句一句,像是他爸精心编制的谎言,像是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

妈妈已经死了。

体内无法宣泄的苦痛洪流,在意识到这件事时瞬间凝固。

李司净没法发出声音,整个头脑空白一片,只能机械执着的问道:

“那她叫什么?她的名字是什么?”

“李灿芝。”

周社拗不过他,平静的回答,“灿灿其华,芝兰玉树。是李铭书给她取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司净被眼泪淹没。

他所有的梦境和记忆,都没有这样的名字。

空旷的家,空旷的对话,只有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已经死了,不被任何人记得。

李司净狠狠抓住周社,恐惧悲伤变为了愤怒和憎恨。

他一如既往憎恨周社的平静如常、事不关己的表情。

“你什么都能做到,为什么不救我妈!”

“乖侄子,你忘了。”

周社语气温柔,轻轻抱住他,在他耳畔提醒道:

“你的愿望是让外公活过来。”

他要外公活过来,他要妈妈重新出现。

他太贪心。

所以受到了这座山的惩罚,丢失了属于妈妈的回忆。

李司净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或者他已经死了,才会站在雾气缭绕的森林,面对空无一人的黑夜。

是梦。

做过许多次的梦,没有任何值得他恐惧的地方。

毕竟他十几年如一日,在梦里见到敬神山漆黑的树林。

茂密、阴暗,夜风吹过卷起簌簌作响的枝叶。

不会有人存在的,漆黑一片的静谧梦境,会静静的结束……

“不可能的,城哥。”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带着李司净陌生又熟悉的腔调。

“我怎么可能放弃净净,你说他不该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爸,我曾经也不该活着。”

“妈妈?”

李司净死寂的心脏在梦里跳动。

他从未在梦里这么清楚意识到妈妈在说话。

空无一人的梦境,引出了李司净的所有焦急。

漆黑深邃的树林,成为他找寻妈妈的障碍,他独自穿行在浓雾里,每一步都像跋涉在腥臭泥泞。

他分不清这是他极度惊慌后的幻想,还是真实的梦境后续。

直到他漫无目的徘徊,迷失了树林里的方向,才在彷徨无助中,再度听见声音。

“净净,不要哭,外公在树林外等你。”

妈妈总是温柔,“答应妈妈,从这儿一直走出去,没有见到外公之前,一定不可以回头。”

“妈妈你呢?”小小的孩童,带着哭腔,透着深深的不愿。

那是李司净的声音。

李司净知道,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外公,让去找外公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

可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不愿离开的恐惧,简短的一句询问,都能让他见到六岁时候的自己,多么执着的仰头,攥紧妈妈的衣摆,不肯松手。

“妈妈要去找外婆。”

妈妈的声音模糊了,变得断断续续,“外婆啊,就是妈妈的妈妈……净净……答应妈妈……无论如何……不要回头……”

森林升起了浓重的雾气,漆黑的、泛着萤绿的光亮,汇聚成了深邃的泥潭,阻挡了李司净的视线。

他看不见了。

却依然能够听到树林里的响动。

鞋子踩碎落叶,低沉压抑的喘息,是一个女人独自在逃亡。

昏暗的树林遮蔽了月亮的光芒,无法照出她的前路。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脚步依旧坚定。

李司净心跳急促与踩碎落叶的脚步声共振。

他恨不得那道步伐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妈妈!”

熟悉的声音,从不该出现的方向传来。

李司净心跳骤停。

妈妈,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净净?”

李司净听到了妈妈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