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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回响(9)

他躺了很久。

久到他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找回了一丝力气,终于能够睁开疲惫的眼睛。

那一刻,他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在医院车库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那个在南街十六号神出鬼没救了他的人。

那个对他下手、入侵他梦境、引发他恐惧的人。

李司净霎时挣扎起来,竟然像梦里一样,四肢没有了力气,受到了幻觉黑影的缠缚。

他恐惧这个孱弱的姿势,更害怕对方居高临下的靠近。

整个躯体不受控制,唯有脑子清醒——

滚!

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他觉得自己发出了声音。

如果他没有发出声音,那个人为什么会勾起笑意。

“铮!”

刀锋刺耳的回响,扎破了他柔软的枕头,震得他呼吸一窒。

那是一把短刀,寒光利刃,直插李司净耳畔。

他能感受到锋刃散发的冷意,甚至冷得驱散了黑影烂泥灌入心窍的泥泞,只剩一片彻骨冰寒。

李司净毫无反抗余地,亲眼感受到那个人逐渐逼近。

英俊的脸庞。

黑沉的眼睛。

冷笑的嘴角。

近在咫尺的柔软发梢甚至轻柔抚过他滚烫的额头,让他更觉得寒冷。

也更清醒。

那个人的手,握着那把映照着李司净脸侧阴寒的利刃。

“乖侄子,不要怕。”

黑沉的眼睛燃起烈火,盯紧猎物般温柔狂热:

“我会斩除你的懦弱,你的恐惧,你的梦魇。”

洪钟大吕,回荡轰隆。

李司净沉入黑暗,仍未放弃挣扎。

这话……

他曾经听过。

第4章

李司净感受到了风。

细碎的触感吹拂耳畔,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农村土路旁。

积水的农田,游着鸭子,浑浊的污水,漂浮着不知名的浮草。

这地方熟悉得李司净无须特地去回忆。

是李家村。

可他皱起细嫩的眉头,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一道温柔声音传来。

“司净?”

“……外公。”

李司净下意识转头回应,出声后有些诧异。

他的声音稚嫩年幼,奶声奶气,带着幼童才有的依恋娇嗔。

可是,他才六岁。

如果不是这样的声音,又该是怎么样的声音?

李司净茫然的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浑圆漆黑的澄澈眼睛,有着城里小孩第一次来到农村的拘谨。

他眼见着身旁树林簌簌作响,走出了一道消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扣子板正的深灰色外套,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花白夹黑的头发,翘起火焰烧焦一般的卷曲发梢,皮肤也如枯槁树皮,有着一道一道苍老的痕迹。

是外公。

外公慈祥温柔的问:“怎么了?”

李司净喃喃出声,“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仍是可可爱爱的困惑语气。

外公听了,笑得爽朗。

“站着也能睡着啊?这么困?昨晚没有睡好?”

李司净觉得不对,“唔,我没有睡着。不是那种睡着才做的梦,是站着能做的梦……”

外公牵起他的手,掌心粗糙,但是很暖,散发着柴火残留的烟火气。

他安安静静笑着去听李司净言语幼稚,描述自己刚刚做的“梦”。

僻静安宁的农村泥路,即使有外公牵着,也是难走。

李司净紧紧握住外公的手不愿松开,又小心翼翼的去避开泥地,免得将鞋子陷进烂泥里。

连自己的“梦”都忘记去说。

小孩子总是这样。

才过了一小会儿,就不记得是什么梦了。

他们一路前行,很快到了更为泥泞难走的土坡。

土坡种着一大片绿竹,无人打理,疯狂生长,垂落了弯弯的竹枝,拱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竹影长廊。

沙沙、沙沙。

竹叶哗啦晃动,刮起吵闹的风。

李司净双手抱住外公的手臂,眺望深不见底的竹林幽径,里面漆黑阴沉,仿佛通往怪物的巢穴。

他有些害怕,“外公,我们去哪儿?”

外公勾起苍老的嘴角,笑声浅淡散于风中。

“去给外婆上坟。”

外婆?

李司净还没发现出疑问,抱住的臂膀忽然变得漆黑粘稠。

他仰头见到的外公,浑身弥漫着烂泥黑影,看不清模样,如同长满了黑色触手的怪物一般,向他袭来。

李司净狠狠摔倒在地,睁不开眼睛。

像是有无数只手,从烂泥黑影里伸出来,狠狠捂住了他的眼帘,不许他再看,堵住了他的口鼻,不许他再喊。

他几近窒息,拼命挣扎。

但四周狭窄坚硬,仿佛是被关进了箱子中,浑身覆满了厚厚的烂泥,害怕到颤抖,却无法求救。

外公!

“你……不该……”

声音模模糊糊,被狂风刮得细碎。

李司净在自己窒息的心跳喘息里,只剩恐惧,根本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也听不见是什么话语。

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忽然清楚听到——

“你该回去了。”

振聋发聩,耳畔蜂鸣。

李司净霎时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黏腻的汗水,泛着脱力的疲惫。

他喉咙干涸泛疼,仍没能从童年梦魇回过神。

那是六岁的时候,外公第一次带着他回李家村。

他们穿过幽暗茂密的竹林,去给外婆上坟。

后来……

李司净抬手拂开汗湿的额发,无神的盯着眼前黑暗。

他不记得了。

李司净眼前一片漆黑,又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浑浊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