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春(6)
唤春淡淡笑着,也不言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彩月点上了灯,弄珠铺叠着床被。
唤春梳洗后,随便披了件衣服,坐在书案边铺纸研墨,就着灯火给豫章那边写信。
虽说已经没有关系了,可既然到了地方,还是该给梁家报个平安,再问问宣哥儿的近况,虽然梁家大概也不会再给她回音了。
来金陵的路上她总在想,自己这个母亲是不是太狠心了些?别人都能守住,怎么就偏她守不了?
可她是个正常女人,也会渴望丈夫的柔情与怜爱,晚上一个人孤枕难眠的空虚与寂寞,就像一只在暗地结网的蜘蛛,默默爬满她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即便她不需要以身体取悦于人,却也会渴望别人用身体来取悦于她。
最开始的时候,她因这个发现而恐惧无助,她唾弃自己那幽微的欲念,为此感到羞耻而痛哭,却难以遏制它们像野草般疯狂蔓延滋长。内心最不可说的丑恶,就那样被她自己的寂寞一点一点勾出来了。
可在人前,她依旧是一个端庄贤德的名门淑女,淑女是不会有人欲的。
唤春突然笑了,信,也快写完了。
这时,薛响云兴高采烈地回来,急不可耐的跟她分享自己刚刚路过大舅母的梅山苑时,意外听到的周徽华跟婢女的谋划。
原是那周徽华回去后,心里仍不服气,正筹划着十五那天,也要精心打扮一番去游秦淮,定要把周令婉给比下去,再把被截胡的亲事给截回来。
唤春意味深长一笑,何彦之年纪轻轻就已是晋王入幕之宾,名冠江左,风流特出,她在豫章都有所耳闻。日后晋王登基,何彦之前途不可估量,这样的人物,谁不想要?何况周徽华那般心气高。
“我还听到四姐姐说,那些名士都是‘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就二姐姐那种儒家规训出来的小家碧玉,还指望能拿下风华江左之冠的何彦之?别看她年纪小一些,可比二姐姐机灵讨巧多了,何公子见了,指不定喜欢谁呢。”
唤春抿唇不语,自顾自写着信。
响云望着她,纠结半晌道:“阿姐,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二姐姐,四姐姐的阴谋啊?”
唤春摇摇头,事不关己道:“这是她们自家的事,我们初来乍到,多这嘴干什么?倒显的像我们在挑拨离间似的,这些事,你听听就忘了。”
响云便不说话了,手上拿着一个玉连坏摆弄着,过了一会儿,又道:“阿姐,外祖母不是让你十五的时候也去游秦淮吗?这可是你在金陵城的第一次亮相,可想好要如何一鸣惊人,迷倒那些公子王孙了?”
唤春的信刚写完,正往信封里塞,听了这话,竟是扑哧笑了出来。
“我一个寡妇,哪儿能跟你们这些年轻女郎比?谁家好人儿能看上我一个寡妇?”
响云摇摇头,走到姐姐身边,靠在她的怀里道:“阿姐这般貌美,纵是守寡也是金玉般的人物,切不可妄自菲薄,殊不知将来会有大造化呢。”
唤春淡淡笑着,心里却想着,等她在金陵站稳了跟脚,早晚是要想法子把宣哥儿给夺回来的。
第4章 人贵自贵你姐姐的风头谁也抢不了
周徽华暗中筹划着十五那日也要去游秦淮,便央求母亲为自己置办新的衣饰。
可十五那日,孔夫人要作陪谢氏母女,争取儿子周必昌跟谢氏女郎的婚事,实在无暇理会她。
加之周老夫人都开了口让二丫头去相看,孔夫人也不好明着帮女儿,虽不帮她置办衣饰,却也不约束她胡闹,只由她自己折腾去,能折腾到手也是她的本事。
周徽华气恼不已,这一日便来了梧桐苑,对着唤春姐妹大诉苦水。
“阿娘总想着全她那贤惠大度,和睦妯娌的名声,丝毫不为自己闺女做打算,那么好的亲事,竟也甘心拱手让人。”说着说着,就委屈地直掉眼泪。
唤春忙给她擦着泪,安慰道:“大舅母怎么会不疼你?你两个兄长若都婚娶到了好人家,还怕你这做妹妹的没有好亲事?这也是为了你的长远打算。”
周徽华擦擦眼泪,谁让她们是女儿呢?以后的前程都要系在父兄身上,父兄出人头地了,她们这些女儿才能跟着沾沾光。
“可我若嫁得好夫婿,不也能帮衬父兄仕途吗?”
唤春明白了她的小心思,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好了,你也别跟我卖关子了,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
周徽华见她看出自己是有求而来,便不哭了,故作为难道:“我也不怕告诉姐姐,我原打算十五那日去游秦淮,又苦于没有好的衣饰,就想请姐姐借我几件首饰妆点,可一想姐姐那日也要去游秦淮,怕姐姐为难,才不敢开口。”
唤春掩口一笑,转身就去妆台前,把自己那几匣子首饰都给搬了出来,打开任她挑。
“我当是什么事儿,这有什么为难的?我一个寡妇还要跟你们这些年轻小女郎抢风头吗?你尽管挑自己喜欢的,捡好的去。”
周徽华小心思得逞,脸上却不由一红。她看着那满匣珠光璀璨,心动万分,一番挑拣后,就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薛响云有些不高兴,周徽华分明是存心的,故意把姐姐最好的首饰都借走,既可在装扮上压周令婉一头,又能让姐姐不抢她的风头。
她没好气道:“姐姐尽把好东西给四姐姐拿走,十五那日你戴什么?”
唤春却是不以为意,开导她道:“我们如今是寄人篱下,以后你的婚事也少不得要大舅母做主,何苦跟她计较这几件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