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87)
“说。”
尚盈盈跪在花毯里,娥眉轻蹙低垂,闻言忙将家中小妹之事禀来,而后又恳求道:
“……万岁爷明鉴,家妹素来温良怯懦,绝不敢行偷盗之举。多半是那赞礼郎反悔亲事,这才串通县衙,意欲诬告。恳请万岁爷替奴婢做主,还家妹清白。”
既是尚盈盈的亲妹,晏绪礼也不欲恶语相向,只淡声回绝道:
“你既已替朕念过大半年的折子,便也当知晓,似这般不明不白的公案,压根儿呈不到朕眼前。”
饶是皇帝尽量委婉,但“不明不白”四个字落在耳中,尚盈盈自然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当着晏绪礼的面儿,她更是难堪至极,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万岁爷,奴婢妹妹或有不妥之处,但偷窃之事绝无可能……”
尚盈盈强忍着羞耻,还欲张口再求,晏绪礼却蓦然打断:
“倘若县衙定罪不公,你家中亲人可去州府申冤,直至将案子报于京中都察院,此举谓之京控。而直接求朕做主,是为叩阍越诉之罪,你确定吗?”
见皇帝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尚盈盈鼻尖酸楚得厉害,可她也清楚这是自作自受,都怪她当初先惹恼的皇帝。
皇帝不肯理会她,也是情理之中。
尚盈盈双颊泪痕未干,仍不死心地争取道:
“奴婢只是想求您帮……”
“你是朕什么人?朕凭什么要白白帮你?”
似乎看见红眼儿兔子撞进网中,晏绪礼轻笑发问,彻底放松心神,优游不迫地靠回御座里。
万幸皇帝语气里没什么嘲讽,尚盈盈见有希望,忙抬起手指,抖颤着要去解襟前盘扣。
见尚盈盈片刻都不曾犹豫,晏绪礼神色骤然冷沉,断声喝止她:
“够了。”
见尚盈盈神情恓惶,晏绪礼烦躁地拧起眉心,用指腹抹她眼泪。一时气恼,手下难免没轻没重,蹭得脸颊微微泛红。
心里暗骂一句活该,晏绪礼扬声叫来寿进来,沉声吩咐道:
“传旨都察院,着左都御史乌善,派遣监察御史巡按通梁县,重审太常寺赞礼郎状告尚家次女一案。若确为勾结诬告,一应官员即刻削官去职,俱以反坐之罪论处。”
皇帝恼恨归恼恨,却终究是成全她所求。
尚盈盈耳中嗡鸣,勉强听清皇帝所言,心口悬着的大石这才落地。
而见尚盈盈怔怔地跪着,半晌都不挪窝,晏绪礼没心思折磨人,只冷冷道:
“下去。”
尚盈盈非但不听话,反而伸指牵住晏绪礼衣摆,唇瓣翕动,欲语还休。
她这只会以身报恩的毛病,晏绪礼当真是恨透,见状立马抽出袍角,不许尚盈盈拉拉扯扯。
哪知这厢刚料理罢,尚盈盈竟变本加厉,忽然扑抱住晏绪礼的腿。大有一副除非晏绪礼踹开她,否则她就偏要赖着的架势。
晏绪礼反复吐息数次,到底放下那点儿死要面子的别扭,攥拳说出真心话:
“不必勉强,也无须愧疚。尚盈盈,你不欠朕什么。”
泪水陡然模糊视线,尚盈盈整个人簌簌发抖,却愈加坚定地拥住晏绪礼,软声念道:
“万岁爷,奴婢身上冷,腔子里也寒透了,您就替奴婢暖暖吧……”
敢情是在外头伤透心肝,便妄想同君王索暖?她这时候儿又胆大包天,不怕把自个儿烧死了?
晏绪礼呵笑出声,徐缓倾身上前,捞起尚盈盈尖瘦下颌: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当真不后悔?”
瞧见尚盈盈双眸迷离,晏绪礼加重几分力道,固执地要求道:
“看着朕。”
朱墙金瓦织成密网,她是困在锦绣牢笼里的蛾虫,翅翼沾了金粉,愈挣扎愈坠得深。
尚盈盈实在累极倦极,唯一能攥住的,竟只剩皇帝指腹透来的暖意。
望进晏绪礼那双欲望深藏的黑眸,尚盈盈笑着流泪,一字一句地说道:
“万岁爷,奴婢求您垂怜。”
晏绪礼眸色骤暗,指腹离开尚盈盈下颌,又向上碾过她湿润嫣唇。
听着尚盈盈渐促的心音,晏绪礼低笑一声,暗藏无尽缱绻:
“尚盈盈,朕怜你。”
长指挑落青色绫罗,雪颈酥肩映在皇帝眼底,像一捧新雪落在墨色幔帐间,又被深渊徐徐吞噬。
晏绪礼猛地抱起尚盈盈,撞开随风摇晃的金纱,与她双双跌入红尘情网。
密密匝匝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吻过眉心,滑至鼻梁,又流连于唇瓣,尚盈盈在晕眩中攥紧晏绪礼衣襟,死不放手。就像飞蛾终于扑进烈火,虔诚地奉上凡胎躯壳。
晏绪礼呼吸渐重,却仍徐徐克制,俯身贴在尚盈盈耳畔,说些絮絮情话来抚慰温香。掌心沿着她战栗的脊梁滑下,所过之处如燎原之火。
滔天浪潮猛地涌向堤岸,尚盈盈伏在晏绪礼肩上,迷蒙地瞧着青筋横亘在血肉里,便忍不住用贝齿轻咬他。
恍惚间,尚盈盈仿佛看见十一岁那年,她独自跨过利贞门,红漆栅栏外的石楠花落进怀里,与沉水香交融成混浊的雾,渐渐覆满她眼底。
过往十九载光阴,忽然化作琉璃盏里的酥糖蜜水,又被一道明黄高耸的影子,撞得支离破碎。
牗外更鼓沉沉,却尽数在彼此的喘息声里掩去。原来永夜燃烧时,连月光都会化作灰烬。
她不见归途,唯余通向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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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来寿抱着拂尘,喜滋滋地在门外打转。
昨儿个他刚传旨回来,竟就听着殿里叫水,又一听玉芙姑娘进去就没出来,真是乐得他一蹦三尺高。